少年二十上下,另一人约莫三十出头。
“就这儿?你说的新鲜好吃的地儿?”少年眉头微蹙,目光扫过店面,没半分掩饰地露出嫌弃。
“回公子,正是这儿。”中年人赔着笑,“小人听人讲,这家的东坡肉,满城难寻第二家,这才斗胆请您来尝尝。”
“猪肉?”少年脸一沉。
“既来了,本公子就勉为其难试试。若真有点门道,倒也不必太挑。”
掌柜瞥了朱雄英一眼:“客官见谅,小店人手紧,杂事都得自己跑腿。”
“您先用着,我过去招呼两位新客?”
“去吧,不必管我。”朱雄英摆摆手。
菜还在碗里,先吃饱再说。
这店手艺其实不差,火候稳、油润足,尤其那股鲜味,干净利落,直往舌根钻。
朱雄英心里琢磨:这厨子,到底怎么调出来的?
掌柜快步迎上去,腰弯得比平时低些,脸上笑意也厚三分。
他知道,能不能翻身,就看这一回了。
贵人一句话,胜过十张告示;若得了青眼,往后名气自然跟着涨。
“二位请坐!想吃点啥?咱家招牌,就是这新法做的东坡肉!”
他早听清了门外的对话,话赶话便把招牌端了出来。
“不用别的,就上你们招牌。”少年口气生硬。
“只要这一道,其余免谈。”
“听见没?还站着?”中年人立刻板起脸,声音拔高半截。
“来了来了!这就去!您二位稍坐、稍坐!”
掌柜转身就往灶间跑。
少年经过朱雄英桌旁时,斜眼一瞟,唇角一撇,吐出三个字:
“下等人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,稳稳钉进满屋空气里。
江才刚要起身,朱雄英眼皮都没抬,只轻轻一瞥。
这种自认高人一等的嘴脸,哪朝哪代都有,哪条街巷都不缺。
犯不着动气。
总不能因一句狂话,就叫人抄他满门……那也太掉价。
朱雄英什么也没做,江才只需漏个风声,自有无数人抢着替他收拾这主仆俩。
何须亲自动手?
跟这号人较真,反倒是自降身份。
少年落座后,眉头再没松开过。
屋里桌椅、墙上挂画、连灶台边一只空碗,都被他挨个贬了一遍,仿佛踏进这店门,已是天大的恩典。
朱雄英听了,无声一笑。
论出身贵重,天下还有谁能压过他?
他来吃饭,连筷子都没动一下,这少年倒先演上了。
少年接着滔滔不绝,翻来覆去讲自己吃过多少名厨、见过多少珍馐。
中年人适时应和,捧得恰到好处。
可不过片刻,少年便耐不住了:“怎的还不上?”
“我去催!这就去催!”中年人忙起身奔向后厨。
老远就听见里头吵嚷起来……
掌柜连声道歉,中年人骂骂咧咧,好一阵才消停,灰着脸出来。
红烧肉终于端上桌。
少年夹起一块,咬一口,神色略松:“也就那样。”
又夹一块肥瘦匀称的送进嘴里,眉头立刻拧紧:“太腻。”
“呸!”肉块直接吐在碟沿,“什么玩意儿。”
“还东坡肉?猪肉这东西,向来是泥腿子才啃的。”
说完冷哼一声,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不吃了,晦气!”
“少爷!少爷您等等……”中年人急得直搓手。
路过朱雄英身边时,少年又侧过脸,嘴角一扯:“吃吧吃吧,你们这等人,也就配嚼嚼这猪下水。”
“猪肉怎么了?”朱雄英放下筷子,“世上哪有什么低贱的食材,只有不懂吃的人,才硬给食物排座次。”
他本无意与这年轻人多费口舌。
每日政务缠身,忙得脚不沾地,难得出来松快一回,实在懒得为这点小事较真。
可对方话都甩到脸上了,再装看不见,反倒显得怯懦。
不等朱雄英开口,守在门边的护卫已一步跨进屋内,将那少年按倒在地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?知道我爹是谁?你竟敢动我?!”少年脖子青筋暴起,声音尖利。
“你是谁,不重要。”朱雄英语气平直,“这些话,你得听进去。”
“年少气盛,可以;骨头硬,也没错。但对人,得有基本的分寸。”
“或许家里没教过,或许教了你没往心里去。”
“今天我既然说了,你就得记牢……记不住,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。”
“你算哪根葱?也配教训我?”少年被压着,嘴还硬,“你今天按我一下,明天我就让你全家抬不起头!”
朱雄英没再看他一眼,只抬手一挥。
两名护卫架起人,直接从后门拖了出去,连声闷响都没留下。
“客官……您……”掌柜张着嘴,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不自知。
“那人一身绫罗,腰佩玉带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!您这下可惹大祸了!”
“祸?倒不至于。”朱雄英神色未变,“既敢管,就不怕他。”
“您不怕,我怕啊!”掌柜急得直搓手,“我这铺子铁定保不住……他不敢动您,回头全冲我来!”
“我这就收拾细软,连夜走人!”
“客官,您也收敛些吧!应天府藏龙卧虎,谁晓得哪天就撞上硬茬子?”
“硬茬子?”朱雄英微微一笑,“天底下,还有比我更硬的?”
“让你坐,你就坐下;说不用怕,就真不用怕。等着瞧便是。”
掌柜迟疑半晌,终究挨着椅子边儿坐下了。
他信的不是朱雄英的话,是身后那几个面无表情、腰刀未出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汉子。
“方才你说要听点意见,我说话算数。”
“你这店,眼下有两条路……”
小店其实不差:灶火稳、火候准、肉烂而不柴。
唯独一样拧巴:定位不清。
想做体面馆子?堂上木桌漆皮剥落,碗是粗瓷,筷是竹枝,连块擦手的干净帕子都寻不见。
想走百姓路线?红烧肉卖得不算贵,可一碟青菜比别家贵三成,一碗白饭要八文钱,快赶上酒楼价了。
客人进门,光听菜单就先掂量三分……嫌贵的不愿掏,图便宜的觉得不值,真肯为一口肉花这个价的,十户里挑不出一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