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1章 造城(1 / 1)

这几年,大明无大战事,休养生息,积蓄甚厚。

收复半岛、岛国,不过调兵数千,粮秣所耗,尚不及一县岁入。

可南洋不同。

大明要争的,不止是土地与民心,更是那片湿热难驯的天地。

此役真正的对手,不是土酋,不是寨兵,而是雨林、瘴气、咸潮与毒虫。

欲建长久海驿,必先扎下根来……开荒垦田、筑城凿渠、教民耕织,视彼处为故土,方为长久之策。

此战亦非单路进兵,水师陆师并举,两线协同。

三年来,朱雄英未曾闲坐。

早已遣百余名细作,分批潜入南洋诸岛,勘地形、察季风、访水文、录疫源。

大军未动,路径、驻点、屯田之所、补给之法,将帅心中已有成图。

朱棣此去,背后无悬心,粮草无断档,进退皆有据。

朱棣一走,江才自殿外缓步而入。

“陛下……真值得?”

他是朱雄英信重之人,知其筹谋深远,也知其中凶险。

“王爷……真信得过么?”

江才心里清楚,朱雄英所言所行,桩桩件件皆属实……可人心幽微,越是坦荡,越易生疑。

寻常人尚会揣度三分,聪明者更会思量:方才那殿角暗影里,是否已埋下数十甲士?只待朱棣稍露异色,刀光即起,人头落地。

朱雄英反问:“为何不值?”

稍停,声音低而稳:“君臣同心,本就稀罕。”

“他信不信,不打紧。朕信他,足矣。”

江才垂眸默然片刻,忽而抬眼,眸中光亮渐盛。

他大概懂了朱雄英真正的意思……

江才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,神情微凝。朱雄英只略略一哂,唇边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
他真正倚仗的底牌,从未对任何人吐露半分。

别说横死……这辈子,怕是连一场像样的病都难沾身,活过百岁,轻而易举。

这话倒不是虚言。若真有不测,皇位交予朱棣,他确有此心;可这“不测”,早已被他亲手掐灭在萌芽里。

他将长久维持盛年体魄,久到旁人不敢想、不敢信、不敢提。

大明是他亲手夯土垒砖建起的基业,他要亲眼看着它一寸寸铺展、扎根、称雄四海。

还有一百年光阴,他不慌,也不急。

至于对朱棣说的那些话、做的那些事……是笼络人心?还是真打算兑现?

朱雄英自己也懒得分清。反正他死不了,朱棣怎么琢磨,随他去。

怕是朱棣的孙子都入了土,朱雄英还能端坐朝堂,气定神闲地批折子。

他收回视线,指尖在摊开的地图上轻轻一点。

“这里……”

嘴角微扬:“先让朱棣在外头打他的仗。朕,该把家里的事理一理了。”

同化一地,最稳当的法子是什么?

答案就一个:造城。

城里日子越过越亮堂,越活越舒坦,人自然就往里奔。

你习惯了推门进屋,冬有暖风、夏有凉气;习惯了拧开水龙头,清水哗哗流;习惯了夜里泡个热水澡,浑身松快……再让你回山坳里睡土炕、挑井水、烧柴灶,你还肯吗?

是拼一把,在城里挣个安稳饭碗,一家子吃穿不愁,手头还有余钱买点心、添新衣;

还是守着田埂忙活一整年,就盼着腊月那顿肉,油星儿都数得清?

例子太多,不用多说。

只要城里的日子硬气,人就自己来了。这是大势,也是活路。

所以朱雄英头一件事,就是在大明疆域内,扎扎实实立起十二座百万人口以上的大城。

应天府不必多讲……已是京师腹地,百万之众,文脉商气皆旺。再过几年,扩城拓街,五四百万人聚居于此,不算稀奇。

搁后世,这规模不过是个寻常地级市;可眼下,能容下五四百万人的城池,世上尚无先例……独一份。

而朱雄英要的,就是这份独一份。

十二座大城为骨,再由它们向外伸展筋络,带起一圈圈中小城镇。

但这事急不得。光靠时间不够,还得有人。

一座城一百万,十二座就是一千二百万。若再算上周边依附人口,近两千万人扎堆城里……占全国五分之一?不可能。

大明缺的,从来不是地,是人。

当然,朱雄英心里清楚:这些城里,主心骨必须是大明百姓。外来的,顶多补缺,绝不能反客为主。

否则,城是城,人是人,早晚成“国中之国”。

除非……他们早已开口说官话,落籍纳粮,孩子读的是《千字文》,婚丧嫁娶按的是大明礼法。

“人……还是人。”朱雄英低声一叹,“上哪儿匀出这么多人来?”

“陛下,三年计划的汇总已呈上,请您过目。”

“出来了?”他颔首,“送进来。”

三年前,他亲口定下这盘棋。此后,除每年粗略扫一眼进度,再未细问。

方向既明,自有吏员奔走操持。他要的,是结果,不是琐碎。

如今三年期满,账本终于摞到了案头。

他先翻开经济卷宗。

计划涉猎太广,全看完少说三五日。照理,该有专人精炼成几页薄册……可朱雄英不信速成的“精简”。他要自己过眼。

当然,真让他逐条核验所有数据,也不现实。他盯的,是最终结论、关键节点、异常波动。

即便如此,七天,一页页翻过去,笔尖批注密密麻麻。

一句话总结:顺利。远超预期。

农桑、冶铁、织造、漕运……多处超额。

更紧要的是人……三年间,大明添丁之盛,前所未有。

家家户户添人进口,少则一子,多则两三。

老话讲“多子多福”,如今成了实打实的烟火气。

医政这一块,朱雄英投得重。

如今百姓已知“脏”字何解……街上蓬头垢面者,路人侧目;田里归来的汉子,回家必先烧水泡澡。

北方澡堂的热气,正顺着运河往南飘;江南人家,入冬也结伴去浴肆搓背烫脚。

干净,成了新规矩;舒坦,成了新日子。

卫生尚在其次。封建年月里,婴孩能活到成年的,十不存三四。

孕妇临盆,更似闯鬼门关……一脚踏错,便是母子俱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