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崇明怔住,嘴唇微动,却没发出声。
心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,又沉又暖。他见过不少官,也陪过几位大人喝酒,可没人这样说话……不端架子,也不灌迷魂汤,话里带着分寸,又压着重量。
那些话听着寻常,像是街坊闲聊的理儿,可搁在这当口,偏偏砸得人眼眶发热。
更难得的是,话刚落,朱雄英又补了一句:“大明给了你机会”,轻轻一提,便把根扎回原处。
陈崇明鼻子一酸,话全堵在喉咙里,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。
“你递来的文稿,我看了。立意不差,只是……”朱雄英唇角微扬,“你把大明写得太光洁了。”
“这世上本无完物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人如此,事如此,国亦如此。”
他侧目望向陈崇明,果然见他神色一僵,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。
这反应再自然不过。在陈崇明心里,大明是安稳的靠山,朱雄英是拨云见日的君主。如今亲耳听见皇帝自己说“大明不完美”“朕也不完美”,一时之间,竟不知该点头,还是该摇头。
朱雄英没等他开口,话锋一转,已接上另一桩事。
“听说,你是虔诚的天主教徒?”
陈崇明一怔,随即颔首。
“如今仍是?”
“若得机缘,可愿在大明传扬此教?”
他略作迟疑,仍如实答道:“回万岁爷,草民一家,世代信奉天主教。”
“是主引领我远渡重洋,来到大明。草民心怀感念。若有可行之机……草民愿为之。”
朱雄英未置可否,只轻轻摇头:“朕不评断你的信仰,但此事,你最好莫做。”
“至少……朕不愿见有人于大明传教。”
陈崇明一时语塞,手足微僵。
在他心里,大明、皇帝、天主,三者皆至高无上,不容置疑。可眼下,二者竟似针锋相对,令他进退维谷。
“你似有不解?”朱雄英瞥他一眼,神色淡然,唇角微扬。
他并不忌惮与陈崇明多说几句……此人有用,日后还要倚重。
朱雄英向来如此:授人以事,必先使其明其理;知其然,更须知其所以然。
“请万岁爷指点。草民……实难明白,为何万岁爷不准草民传教。”
换作旁人,早便缄口退下……不许传,那便不传;又不碍吃饭穿衣,何苦追问?
就算没人逼你讲,偏有人主动寻来问起教义,难道还能闭门拒客?
若真有人自愿入教,又当如何推却?
可陈崇明不是这般想。
他只觉奇怪:大明境内,外来的僧侣、阿訇、神父,各色教士往来不绝,传教者亦不在少数。为何旁人可行,独他不可?
那些人中,有景教的、有也里可温的、有拜火的,也有同属天主一脉的。莫非万岁爷所不取者,唯独天主一派?
倘果真如此,他倒要细细讲一讲那位独一、全能、永在的主了。
“你们信的主,是全知、全能、唯一、至高的,对么?”
陈崇明点头。
朱雄英一笑:“既为全能,世间便无祂不能之事,是也不是?”
“既无所不能,造一块石头,自然轻而易举。”
“正是。”陈崇明应声而答,已不自觉随其思路而行。
“那么……祂能否造出一块连祂自己都搬不动的石头?”
“这……自然能。”他脱口而出。
全能者,岂有办不到的小事?
“既是如此,这块石头,祂自己举得起,还是举不起?”
“举得起……不对,举不起……”
陈崇明喉头一紧,话音滞住。
若举得动,那石头便非“无人能举”;若举不动,那“全能”二字,又从何谈起?
朱雄英语气平缓:“可见,世上本无真正‘全能’的神。”
“退一步讲,纵有上帝,祂亦必有所不能……而这,恰恰与你们所持教义相悖。”
“根基既虚,楼阁何立?这般宗教……”他顿了顿,未尽其言,余意自明。
若陈崇明是个执拗的愚钝之人,此刻早已充耳不闻,只当万岁爷妄语,依旧笃信不疑。
可他偏是聪慧之人,聪慧则善思,善思则易陷于思辨之困……一环扣一环,越想越深,越深越乱。
“朕并非要你弃信。”朱雄英缓声道,“只是望你识得宗教之本相。”
“本相?”陈崇明脑中混沌,只余这一句在耳中盘旋,再难生出别念。
“你说,宗教究竟是什么?”
这一问,才真让他沉寂已久的思绪重新转动起来。
原以为给宗教下个定义,不过开口之劳;未曾想,话到嘴边,竟寻不出一个字、一句词,能稳稳托住它。
“宗教是工具。”朱雄英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定,“是掌权者用以固位的工具,是治世者借以束民的绳索,也是百姓心头一点慰藉,一口麻药。”
“在朕看来……它是毒。”
陈崇明如遭雷击,耳内嗡鸣,半晌失语。
他从未想过,这位至尊竟将宗教看得如此透、判得如此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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