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0章 急电(1 / 1)

蓝玉案,在史册上刻得极深。抄家灭族者数以千计。

不单因他是朱元璋起家时的老兄弟,更因他娶了皇室宗女,成了实实在在的国戚。

朱椿,正是蓝玉的女婿。

当年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那些人,后来大多成了亲戚……可亲戚未必忠心,私心反倒比旁人更重些。

旧史里,这些人结局都不好。

不是朱元璋狠,是他们行事越界,换了谁坐这把椅子,也容不得。

那时反叛不断,十桩里倒有六七桩,是这些“自家人”领的头。

朱雄英原以为,有他在,旧事断不会再翻出来。

如今看来,是他把人心想得太软了。

……

朱棣褪下官袍,往椅子上一坐,腰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
表面风平浪静,底下却处处要操心:街市治安、粮价浮动、胥吏勾结、民户讼争……桩桩都缠人。

手下带过来的都是老将老吏,可到了这儿,言语不通、规矩不同、连市井俚语都听不懂几句。

过去那套法子,十成里能用上的,不过三四分。

他仍忙,只是比从前慢了些。

年岁不饶人。近年许多事,他放手让幕僚去办,自己只掐着关键处。

身子骨尚硬朗,但晨起关节发僵、夜里易醒、饭后腹胀气滞……这些毛病,一样样都来了。

一碗清茶下肚,他扶着桌沿起身,准备歇息。

次日寅末,朱棣睁眼醒来。

老人觉浅,睡不实,醒得早。

他没躺回去,由仆从伺候着洗漱更衣。

早膳端上来,热气腾腾:酱肘子、炖羊腩、葱油饼、浓汤……荤腥厚实,油光锃亮。

早年马背上讨生活,不吃饱,一天都撑不住。

这些年仗打得少了,朱雄英隔三岔五来信叮嘱,菜色才渐渐淡了些。

他早餐照例有肉。

正吃着,一个下人急步闯进屋来,连门都忘了叩。

朱棣没抬头,也没动气。

军中规矩刻在骨子里……饭吃到一半得撂筷,衣脱到一半得系扣,号令一到,立时就得站直了听命。

“何事?”

“应天府急电!”

“应天府?”朱棣筷子一顿,抬起了眼。

有线通讯的事,他清楚。前线打仗,后方动静不能断,尤其跟战事沾边的,更得盯紧。

这新法子刚铺开不久,各地线路抢着架,边关到他营帐这段,更是优先通上。有些地方图纸才画半张,通往前线的线已接上了。从应天府传信过来,哪怕中间还得靠驿马换人接力,也比从前快了六成不止;若是真挂了“急”,一天半,顶多一天,消息就落他手里。代价自然高,可值。

他伸手接过密信,拆开细看。

一遍看完,手顿住了。

“这……是急电?”

“千真万确,京城发来的急电。”

朱棣眉心拧起。朱雄英不会无故折腾。

信里没一句要紧话:问安、说家常、提了几件琐事……譬如宫里新栽了两株玉兰,东厂前日查了个小吏,太子妃近日胃口好些了……全是闲笔。若只为这些,犯不着花大价钱走急电。

朱雄英不是轻浮的人。这点,朱棣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
“再确认一遍,没送错?”

“送信的人亲口说的。”

朱棣又翻信,封口处红印清晰,“急”字加圈,没错。

“下去吧。”他摆摆手。

人退了,他攥着信进了书房。

旁人兴许只当朱雄英一时兴起。朱棣不这么想。他太熟这个人了……稳,沉,凡事有章法。越寻常的字句,越藏得住东西。

他把信反复看了三遍。

朱椿升任户部尚书这事,朱雄英一笔带过,语气却淡;提到夏原吉,反倒多了一句“近来未见其面”,又补了句:“不知其因何去职。”

夏原吉是谁?前任户部尚书。

朱雄英是一国之君。六部主官换了人,他竟说“不知因何去职”?

朱棣在京时日不多,可夏原吉卷进贪墨案、被摘印罢官的事,街头巷尾早传开了。朱雄英岂会不知?若真不知,那便是最近才知……可一个皇帝,连自己亲手任命的户部尚书为何被撤,都要等旁人嚼舌根才知道?

冷汗倏地爬上脊背。

只有一个可能:人还在位,权已不在手。

六部尚书任免,本该朱批朱批,如今却悄无声息换了人……皇帝连个招呼都没打上。

那这封信,岂非就是一道暗语?

朱棣指尖一紧,几乎要攥破纸角。

可念头刚起,又压了下去。

换作是他坐在应天府那把龙椅上,敢不敢往边关递求救信?

不敢。

连谁在动、动了多少、有没有人真反,都还没摸清,怎敢贸然点兵?万一送信的人早被收买,信一出宫,就等于把脖子递到刀口上。

这不是求救,是试探。

试他朱棣……是坐等风声,还是按捺不住回师?是忠是疑,全在这一步里。

所以不能带大队人马回京。

只需挑几十个信得过的亲兵,赶回边境驻地,架起电报机,随时等着应天府一声令下。

这才是朱雄英真正要的回应。

朱棣合信起身,径直往外走。

刚走到门口,忽听见外头脚步声杂,他顿住,转身抄起桌边佩刀,插回鞘中,才推门出去点人。

......

此时应天府,朱椿踏进蓝玉府邸偏厅时,蓝玉正靠在竹榻上闭目养神,眼皮都没抬。

“近来闲了?倒有空来瞧我这把老骨头。”

朱椿拱手,笑得和气:“岳父身子硬朗,哪敢称您老。”

“差事办得如何?”

“托您福,顺当。”

蓝玉睁开一只眼,斜睨着他:“只是?”

朱椿喉结动了动,没立刻接话。

蓝玉慢慢坐直,茶碗搁在膝上,没碰。

“前几日,陛下忽然召我入宫,问了些不打紧的话。”

“陛下召你?”蓝玉眉峰一压。

“问了什么?”

“没甚要紧的,不过些闲话……我就是……”朱椿声音放得缓。

“我问什么,你答什么!”蓝玉手掌重重拍在案上,“陛下到底说了什么,一句不落,说清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