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椿一怔,全没料到蓝玉火气这么大。
他不敢顶撞,只赔着笑,把那天宫里头的对答,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。
“你说……陛下问你是不是户部尚书,你就应了‘是’?”蓝玉眼睛瞪圆。
“可不是么?我不就是户部尚书?”朱椿一脸不解。
“蠢!真蠢!”蓝玉额角青筋一跳,“户部尚书、户部尚书……听人叫得多了,你就真当自己坐稳了那把椅子?”
他嗓子发沉:“再想!你到底是还是不是?”
朱椿张了张嘴,喉结动了动,忽然僵住……
对啊,他是“暂代”,不是“实授”。
满朝上下唤他“尚书大人”,唤得久了,竟连自己都信了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舌头打了个结。
“差得远!”蓝玉咬着牙,“暂代和实授,隔着一道生死线!”
“当初我替你谋这差事,真是瞎了眼!”
“不都一样么?”朱椿声音弱下去,“左右不都是管着户部?”
“一样?”蓝玉冷笑一声,几乎要笑出火来,“要是真一样,我还费这劲儿干啥?”
他把夏原吉拉下马,又把朱雄英的视线引开,图的就是这空档……
万一露了馅,还能推说“人选未定,暂由朱椿署理”,补道文书,糊弄过去。
朱雄英每日政务如山,随口提一句,他记不记得,谁说得准?
可户部尚书这缺,非得御笔亲批、六部备案、通政司存档。
这么大的事,朱雄英若全不知情,反倒说明他根本没过问……
那朱椿这一声“是”,等于亲手把火药桶点着了!
“陛下见你,是哪天?”蓝玉一把攥住朱椿衣领。
“三……三天前。”
“三天前?”蓝玉眼珠子都要凸出来,“这事搁你嘴里,能捂三天?”
朱椿嘴唇动了动,没声。
他被召见前,早跟几个朋友约好了去醉仙楼喝花酒。
怕蓝玉听了训斥,索性拖一拖;
出宫第二日便醉得不省人事,第三晚才回府;
第四日睡到日上三竿;
直到第五日,才洗了脸、整了衣,慢悠悠来蓝玉这儿“汇报”。
“蠢!蠢透了!”蓝玉闭了闭眼,又睁开,“罢了,箭在弦上,收不回来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今儿起,你别走了。准备着,动手就在今晚。”
“这就……开始了?”朱椿脸色霎时发白。
他从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。
先前总觉着,朱雄英那座山压着,他们连喘气都得掐着分寸,更别说真动一步。
熬了这么久,夜里翻来覆去,常把心事咽回去,装作没这回事……
好像忘了,就真能逃开。
可真到了眼前,天光晃得人眼晕,连自己怎么迈的腿,都说不清了。
“你不想当皇帝?”蓝玉两手按在他肩上,指节用力。
“不想坐那张龙椅,受万民叩首?”
“想清楚……成,就在今夜。”
他松开手,朝外扬了扬下巴。
下人立刻上前,引朱椿下去安置。
朱椿木然转身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絮上。
蓝玉站在门边,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眼神沉了下去。
“……只能如此了。”
......
书房内,朱雄英靠在圈椅里,闭着眼。
这是他头一回,政务堆在案头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上过沙场,见过血,也曾在刀锋上走过百步不回头。
可眼下这事,偏让他指尖发凉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朱雄英对手下向来信任,却从不松懈防备。
他没留意时,暗处的人能藏、能动、能算计;
可一旦目光落过去,那些弯弯绕绕便再难遮掩。
他对朝野上下的掌控,稳而密,深而广,连朱元璋当年也不过如此。
正因这份掌控太牢靠,反倒让他略略松了弦……弦一松,缝隙就露了出来。
如今,所有线索都指向蓝玉。朱雄英不愿信,也得信。蓝玉,就是那个掀棋盘的人。
史书里头,蓝玉案牵连数万,满门抄斩者不在少数。后人争论不休:他到底反没反?
早年他是朱元璋留给太子朱标的臂膀,对朱标确是赤诚;可这人性子烈、脾气硬,功劳大了,便觉得封赏薄、委屈重。
朱标在时,他肯低头;朱标一走,朱元璋怕朱允炆压不住他,索性先下手……案子成了,人没了。
世人多骂朱元璋狠,可那些功臣,真就安分守己?
都是泥腿子起家的老兄弟,谁不知道谁底细?
熟归熟,敬却淡了;同是打江山的,凭什么你坐龙椅,我只能跪着?这话没人明说,但心里未必没晃过。
所以,四大案究竟是栽赃,还是实情,至今没个定论。可眼下,历史已拐了弯……因为朱雄英还在。
他原以为旧事不会重演,可眼前这局面,倒让朱雄英觉出几分:蓝玉,未必冤。
他长舒一口气。
还给蓝玉留了一线余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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