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5章 棋到中盘(1 / 1)

车厢轻轻一震,停稳了。

朱棣靠在窗边,指节抵着额角,闭目不动。

“王爷!”

叩门声短促,三下。

他眼皮未掀:“不是说过,勿扰?”

门外静了许久,才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:“属下……有急报。”

朱棣呼吸一顿,指尖缓缓松开。

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进京勤王。”他声音平直,无波无澜,“你回去吧。当这事没发生过。”

“不管谁让你来的,也不管背后站着谁……转身就走。照旧行事,天塌不下来。”

“别逼我认不出老弟兄的脸。”

门外再无声息。半晌,脚步声退远,靴底碾过碎石,窸窣渐消。

朱棣睁开眼,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垄,呼出一口气。

是谁敲的门?他不愿深想。

车上这些人,哪个不知此行奔的是应天府?哪个不知要见的是谁?

他带的亲兵,十个里有八个是跟着他打过漠北、扫过西南的老底子。

人心浮动,本就是常事……有人揣测、有人试探、有人已暗中串连,只等一个点头。

若真顺势而起,日后便是开国元勋。

可朱棣清楚,自己绝不会点头。

坐上那把椅子,又如何?

若治国不如朱雄英,史书只记一句“燕王篡位,败政乱纲”,万世唾骂,连坟头草都长不直。

更不必提……朱雄英看着宽厚,连兵权都肯放手托付,可真当他是不谙权术的稚子?

翻翻前十年朝堂:锦衣卫换过三任指挥使,东厂查办过七家勋贵,户部尚书连贬带调换了五轮……

哪一桩不是滴水不漏?哪一次不是笑谈间收网?

自己麾下几万人马,真个干净?

刚才那叩门的人,怕是朱雄英放出来的饵,连语气里的迟疑、停顿的间隙,都算得毫厘不差。

伴君如伴虎……这话,从来不是吓唬人的。

朱棣没半分犹豫,一口回绝了那人的游说。

他压根没去琢磨朱雄英是否派人来试探自己……连他身边都有人动这念头,其他藩王跟前,难保没有同样揣着心思的幕僚。他能稳住心神,可旁人未必有这份定力。

看不清局势的多了去了;更有甚者,不等别人劝,自己心里早把龙椅当成了自家炕头,只差伸手去坐。

藩王这条道,已走到断崖边上。

朱棣缓缓吐出一口气,胸中郁结稍散。

这事一过,他必亲自上书请削藩。不是为表忠心,是给自己留条活路。再拖下去,风浪一起,泥沙俱下,怕是他朱棣也身不由己,被裹进漩涡里,落个粉身碎骨。

车厢微微一震,速度渐缓。他起身整了整衣袖……应天府快到了。

他拉开厢门,踱步至后节。二十名甲士端坐如松,铁甲映光,刀鞘未离手。全是跟了他十来年的老部下,信得过,靠得住。

“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,也不管谁跟你们说过什么。”朱棣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实,“就一条:护好你们爹娘妻儿,也护好本王这条命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:“战友情谊不是拿来试的。真到了那一步,我不动手,你们也难逃一刀。”

“收拾家伙,准备开拔!”

“是!”二十声吼齐迸而出,震得窗纸嗡嗡作响。

“今儿对手是谁,你们清楚;这一仗和从前不一样……对面也是兵,使的也是刀枪。”朱棣抬眼,“怕不怕?”

“不怕!”

他点头,不再多言。这些人眼神里的光,早就亮透了。

“各带手下,列队听令,随时出发!”

每人领十名精锐,加上这二十人,共二百二十号人。城内虚实不明,朱棣不敢托大,全甲披挂,一队队压进城门。

......

同一时辰,蓝府。

蓝玉盯着眼前三百条汉子,深深吸了口气。

这点人,想掀翻皇宫?远远不够。

可眼下,已是他的极限。

不是不想多拉人,是怕人多嘴杂,反被反咬一口。三百人不多,但若调度得当,火候拿捏准了,未必不能烧穿一道宫墙。

该交代的,昨夜就讲完了。没人开口问,也没人退缩……都明白今夜踏出去的脚,踩的是生路,也是死路。

“走!”

一个字,落地无声,却像砸在青砖上的铁钉。

造反这事,蓝玉从没想过单打独斗。

真能成,大家分杯羹;若败了,早有人把脸抹得比纸还白。

果然,已有几个“同谋”连夜遣人送来密信,只写八个字:“事不关己,恕难奉陪。”

还有更多人,只肯坐在酒楼二楼,一杯接一杯烫着酒,眼睛盯紧宫门方向……蓝玉能冲到哪,他们就打算跟到哪,或者,掉头跑多远。

......

书房里,朱雄英搁下笔,揉了揉发涩的眼角。

“陛下,此处不宜久留,换个地方吧……”江才喉结滚动,手按在腰间刀柄上。

“不必。”朱雄英摆摆手,“今夜,我就在这儿。”

“可外头风声太紧……”

“我早该看出苗头。”他苦笑一下,指尖在案头墨迹未干的奏章上轻轻一划,“原以为慢火炖肉,肉熟了,人还不疼。现在才懂,火候早过了,锅底都焦了。”

他本以为新政如春雨,润物无声;可雨下久了,地皮泡软,底下暗流早已顶得地裂山崩。

新厂子开了,新行当冒了,新贵起了……可权柄就那么多,旧人不肯松手,新人偏要伸手,挤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。

蓝玉还没露头时,这股气只是闷着;如今一声炸雷,人人心里那点不甘、怨气、算计,全被震了出来。

土地改的事,他捂得严实,可纸包不住火。有点门路的,早从工部调拨的田册、户部清查的契据里咂摸出味儿来。更别说那些新办的织坊、冶坊,明里买料,暗里收地……地主们攥着地契的手,一天比一天抖得厉害。

眼见这火烧到自家田埂上,谁还坐得住?

蓝玉的起事,或许出于一时之机,但叛乱本身,却是旧势沉渣泛起的必然。

这背后,是朱雄英推行新政后,新兴力量与旧有阶层之间不可调和的角力。

蓝玉举旗,不是孤例,而是旧贵族集体反扑的号角。

纵使朱雄英迅速平定此役,也挡不住后续更密集、更隐晦、更难缠的抵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