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6章 三百(1 / 1)

“你说,朕这个皇帝,当得是不是挺没劲?”朱雄英瞥了江才一眼,嘴角牵出一点笑,却没半分暖意。

“陛下……”江才喉头一动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朱雄英本就不指望他答话……此刻他要的,不过是一个能听的人罢了。

“这些年,朕一直在提新人。外头看着,六部、都察院、通政司,处处换人,热热闹闹。可实情呢?”
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褶:“这些新人,资历太浅,火候未到,压不住事。”

“真正担纲的,还是老面孔。”

“六部尚书,两个中立,另两个,都是洪武朝就坐稳位置的老臣;若算上夏原吉,倒有三人,全是旧人。”

这些人嘴上称臣,心里装的,何止自己一家一姓?

他们身后拖着整个宗族,连着乡里地主、商帮行会、盐铁铺面……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。

朱雄英手段再宽厚,真触到底线,照样惹来反弹。

“可你说,朕能怎么办?”他长长吁了口气,“把他们都砍了?”

“砍了之后呢?谁替朕拟旨?谁管漕运?谁核粮册?谁守边关?”

“朕是天子,天下人的命攥在手里……可真能杀的,又有几个?”

他忽然嗤了一声,像是笑,又像自嘲。

帝王杀人,从来不是想杀就杀。

朱元璋杀得狠,杀得快,可底下有人抢着补缺……那些人跟他是同根生,杀一批,上来一批,骨头缝里都透着一样的念头。

朱雄英不一样。他推新政、整田亩、抑豪强,走的是另一条道。

他若照朱元璋那样大开杀戒,朝堂立刻空一半,地方立刻哑一半,衙门关门,文书积灰,连驿站马匹都无人调度。

当然,哪朝哪代没有墙头草?

关键是怎么用,怎么防,怎么让两边都踩着绳子往前走,不塌也不断。

“土地新政还没落地,就已经这样了……”他闭了闭眼,“时间太短,还是太短。”

此时退一步,便再难进一步。

今日让一寸,明日他们就要一尺;今日松一扣,明日锁链就全松了。

除非彻底撒手,把难题留给后人……

那倒是省心,也体面,可朱雄英不是那种人。

“偏生朕就是不肯认输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却硬如铁片,“倒要看看,你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
......

蓝玉到了宫门,守卫只略一拦,便放他入内。

他没意外,也没迟疑……早料到如此。

穿过前殿,脚步渐沉。他知道,从这儿起,活路就窄了。

果然,刚迈过丹陛不过几步,枪声炸响。

对方没问,没喝,抬手就打。

蓝玉挥手,手下即刻还击。

都是打过漠北、剿过倭寇的老兵,第一轮倒下七八个,阵脚却没乱,散开、掩体、点射,动作熟得像呼吸。

对面火力猛,子弹打得青砖迸火星;蓝玉这边也毫不含糊,三段轮射压过去,枪口焰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

天光已尽,谁伤谁亡,全凭耳听。

渐渐,对面枪声稀了,再无声息。

派斥候探路,只见尸横廊下,人却早撤得干干净净。

队伍里有人松了口气,低声叫好。

蓝玉却盯着那几具尸体……衣甲齐整,伤口多在正面,没人弃械,没人逃窜。

太顺了。

按今夜密报,朱雄英该在文华殿批折子。

可眼前这布置,分明早备好了刀。

情报准不准?

可箭已在弦上,弓已拉满,回身即是死路。

他只说一句:“继续走。”

此后每过一重门,必遇一拨人。

不多,二十上下,不退不逃,只死守。

蓝玉的人冲,他们就打;蓝玉的人停,他们也不追。

等蓝玉绕过去,回头一看……尸首已被同伴背走,连血迹都擦得极利落。

蓝玉一行人沿路搜寻,除了一道道暗红血痕,再没见着别的痕迹。

回身望去,只有同伴僵卧的躯体。

事已至此,再迟钝的人也明白……事情不对劲了。

蓝玉压住喉头翻涌的腥气,下令原地歇息五息,清点人数。

三百精锐,只剩一百七十三个活口。折损近半。

若非全是死士,全是铁心效命于他的老卒,早该散了。

搁在战场上,他早就鸣金收兵。

可这不是战场。箭已离弦,退无可退,只能往前走。

书房亮着灯,几百步外,灯火刺眼。

蓝玉站在那儿,脚像钉进地里,再迈不出一步。

“将军……”

“走!”他牙关一咬,“成事,就在今夜!”

众人贴着墙根潜行,竟无一人拦阻。

书房窗边,一个黑影正低头翻书。

脚步声近了,那人合上书册,抬起了头。

“你终究来了。”

朱雄英的声音平平静静,没一丝波澜。

“将军……!”一名亲兵嘶吼出声,抬枪就射。

蓝玉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枪声炸响,弹雨横扫,窗棂碎、灯泡炸,屋里那人连衣角都没晃一下。

“你不开枪,我倒还当你有几分胆识。”

朱雄英语气里透着一点倦意。

“装神弄鬼!”蓝玉挥手,手下齐步逼近。

“放下兵器,留你全尸。”朱雄英叹了口气。

“你也是被逼上来的……朕不怪你。”

蓝玉没应声,只跟在人后,一步,又一步,踩得极沉。

一声轻叹飘来。

蓝玉心头猛跳。

轰……!

震耳欲聋,地面掀翻,火光撕裂夜色。

院子小,炸点密,一连串爆响下来,人像麦秆般倒下。

烟尘散尽,能撑着站起的,不过三四人。

蓝玉是其中之一。灰扑扑,额角蹭破点皮,竟没一处重伤。

可他带的人,没这么运气。

死的当场肢解,肠肚溅上墙;活的断臂缺腿,躺在地上抽搐,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。

救回去?废人一个,饭都喂不进嘴。

蓝玉站着,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有千只蜂在钻。

比这更沉的,是心里那口冷气……万念俱灰,一丝余温都不剩。

他怎么也没料到,三百号人,说没就没了。

直到锦衣卫从墙头、廊柱、门缝里无声冒出来,刀刃映着火光,他才懂:自己,已经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