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机处内,烛火摇曳。
“怎么整?”
“还能怎么整?想。”
“陛下话撂这儿了,交不出东西,谁也兜不住。”
“可到底该动哪根筋?”
为首那人指尖叩了叩案角:“舍小保大,弃虚务实。哪个邦国于我朝实利攸关,便结之;哪个只图蝇头小利、反复无常,便点一点它的鼻子。”
话音落下,满座一静,随即有人低呼:“对啊!”
思路既清,事就好办。翻卷宗、核塘报、比往来使节密札,再逐条推演利害……三日后,第一稿已拟就。
待军机处文书快马递至朱雄英案前,小七一行,也正踏进满剌加城门。
满剌加街巷纵横,商旅如织,异邦货船泊满码头,市声喧嚷,烟火气浓。但抬眼望去,庙宇高塔林立,檐角飞翘,彩绘繁复,处处透着印度教与佛寺遗风。朱棣一路默然,只觉此地浮华之下,尽是香火熏染出的沉滞之气。
愈往城中深入,那些神像盘踞的殿宇渐稀,尤其进了市坊,屋舍错落,有波斯穹顶、阿拉伯拱廊,甚至一座石砌尖顶教堂孤零零立在街角……传教士竟真在此扎下了根。
朱棣冷笑一声,没多言。
虽比预定晚了数日,拜里米苏拉仍早早备妥仪仗宴席,候在宫门外。陈柏明早已密报其详,他自然认得小七身份。席间,他频频举盏敬酒,言笑殷勤;对朱棣则只按礼敷衍,略略点头而已。
朱棣垂眸饮茶,嘴角微扬……这冷热分得恰到好处,正合算计。面上却绷着脸,一副被怠慢的恼意。
拜里米苏拉视若不见。他心里门儿清:眼前这位才是真主子,那位不过是陪衬的刀鞘。
果然,小七愈发畅快,言语间亲昵起来,连敬酒都改称“兄长”。
几巡酒过,他脸颊泛红,话也松了闸:“跟你讲句实在话……像你这般出身的人,才配同我说话。他?不过是个提刀跑腿的,凭什么在我跟前指手画脚?”
“呵……自以为是罢了。他当自己是谁?不过就是……一条……”
“说得极是!”拜里米苏拉顺势接口,声音诚恳,“像阁下这般俊杰,本当独当一面,掌大局才对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小七拍案大笑,“他们还说我行事不合规矩,怕惹你生气……喂,你心里该不会暗地骂我吧?”
“小人怎敢心存芥蒂!”拜里米苏拉朗声一笑,“倒觉得公子这般率性洒脱,才真合我胃口!”
“你怕是不知,我日日被那些规矩压得喘不过气来!”
小七一听,眼睛顿时亮了,端起酒杯就朝他一碰:“这就对了!你这酒太淡,不够劲……我去取几坛大明皇家特供的烈酒来,让你尝尝什么叫痛快!”
话音未落,已有人抬来三坛封泥未启的酒。坛身沉实,泥封泛青,刚揭盖便有一股醇厚辛烈直冲鼻腔。
拜里米苏拉见状,笑意更深了一层……果然没心机,好摆弄。越没城府,越易拿捏;越不设防,越方便行事。
可酒一入口,他还是怔了怔:火辣中透甘冽,烧喉却不呛嗓,咽下后胸腹间一股热流缓缓散开。他不由拍案:“好酒!真当得起‘皇家’二字!”
两人推杯换盏,越聊越近。小七拍着他的肩笑说“老弟”,拜里米苏拉也顺势唤一声“大哥”,连敬酒都换了称呼,仿佛相识多年。
朱棣恰在此时踱步进来,袍角微扬,目光扫过满桌狼藉与二人交叠的酒杯,只冷冷一句:“成何体统。”
说完转身便走,连袖子都没多甩一下。
拜里米苏拉脸上笑意一滞,忙压低声音:“大人似有不悦……咱们是不是该……”
“嗐,理他作甚?”小七摆手,酒意上头,说话更敞亮,“有我在,他还能翻出浪来?”
“你只管喝你的,其余的事,全归我兜着。”
“放心,他说的话……得听我的。”
拜里米苏拉神色微松,却仍攥着酒杯,指节泛白,再不敢仰头干了。
小七斜眼一瞥,立马把杯子往桌上一顿:“怎么?信不过我?”
“不敢不敢!”拜里米苏拉连忙拱手,“只是……我们小国寡民,向来仰大人鼻息过活。万一……有个闪失,上下几百口人,真就断了生路啊……”
“这心里头,实在悬着呢。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小七一挥手,“你只记住一点:让我高兴,就是头等大事。我乐了,万事太平;我要不痛快……”他嘴角一扯,没往下说,但那点冷意已浮在眉梢。
拜里米苏拉迟疑片刻,试探着问:“那……大哥您方才说的‘这些人’……”
小七朝席间一努嘴……那些挺直脊背、低头饮酒、眼角余光却频频扫来的将士们,正绷着脸装看不见。他轻笑一声:“喏,全听我的。”
“若不是我点头,谁乐意千里迢迢来你们这弹丸之地?吃饱撑着跑这儿喝风?”
他咂咂嘴,又添一句:“不过嘛……你们这城倒收拾得干净利落。”
“比不得大明京城气派,可小处见巧,别有味道。”
说着,舌尖轻轻舔过下唇。
拜里米苏拉心头一跳,立刻接上:“宫里还藏着些更入味的物事,大哥若有兴致,哪日得空,不妨一道品鉴品鉴?”
“哦?什么味儿?”
“黑的、黄的、白的……大明有的,我未必有;可我有的……大明也不见得有。”
“改日一起试试?”
小七眯眼一笑,那笑里没半分少年气,倒像老江湖碰上了老行家:“既这么说了,我自然懂。”
“择日不如撞日……今晚就来点开胃的,先让我垫垫底。”
“路上那些野味虽新鲜,可惜太素,缺股狠劲儿。你宫里的压箱底,可别让我失望。”
拜里米苏拉肚里暗骂一句“色胚”,面上却堆足笑意,当即差人把自己最得宠的几位美人唤来,亲自送到小七歇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