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0章 脚踝系一根金链(1 / 1)

当晚,小七果然一步没踏出皇宫。

消息传到朱棣耳中时,他正摔了第三只青花瓷瓶……那是去年郑和船队带回来的贡品,釉色匀净,价值千金。拜里米苏拉听说后,肉疼得整晚没睡踏实。

这边刚安顿好小七,那边他便亲自登门,跪在朱棣居所外候了半个时辰,才得准入内请罪,恳请勿因小七之失迁怒满剌加。

一国之君伏低做小,屈辱刻进骨缝里,可他咬牙受着……弱国无外交,这话搁在今日,比三百年后更真,更凉,更见血。

朱棣没骂,也没打,只端坐不动,茶烟袅袅升着,眼神却像刀子:“你既与你‘大哥’情同手足,往后诸事,尽可去寻他定夺。”

“不必再来问我。”

拜里米苏拉喉头一滚,还想开口,朱棣已抬手示意送客。

他退步躬身,转身时背影颓然,可一拐过廊角,嘴角便止不住往上扬。

成了。

原先盘算好的事,这下稳了八分。

他脚步轻快地折回小七处,又添两坛新酒,又换三名歌姬,只一个念头:稳住此人,比求神拜佛还灵验。

日子长着呢……哄得他上头,哄得他落笔,哄得他签下那份于满剌加有利的文书……天朝上国,岂能反口?

算盘拨得响亮,只是他不知道:小七手里,从来就没握过一支笔。

拜里米苏拉正绞尽脑汁哄小七开心时,军机处几位大臣已呈上一份大致成形的方略。头一条,便是对满剌加国的基调……大明不打明面仗,只走稳住、压住、拿住的路子。

这“稳”,不是退让,更非示弱;是刀藏鞘中,锋芒不露。暗地里的事,锦衣卫自会料理:断人耳目、栽赃嫁祸、挑拨离间……只要结果落地,手段由他们自己掂量。

首要目标,是让满剌加在名义上归附大明,商道畅通无阻。此事落定,再议其余小国是否结盟、如何牵制,一并往后排。

怎么做到?法子多得很。

打着宗主国旗号,派兵“护商”“协防”,名正言顺;或暗中推一把,搅得其国内部四分五裂,等乱势一起,大明兵马顺势而入,坐收渔利。用哪一招,全看局势怎么走,水到渠成便行。

待满剌加稳住,大明才腾出手来,理一理周边那些琐碎事。

在朱雄英眼里,满剌加才是命门,其余不过边角余料。若真能将其牢牢攥在手里,建成大明水师南下跳板,那周遭诸国,便如案上熟果,伸手可取。

真正要紧的地盘,早被大明实控了……岛国、半岛、东南亚腹地,皆已纳入治下。剩下这些,既无深港,也无要隘,战略价值有限。

印度物产虽丰,眼下东南亚所产,已够大明十年之用。短日内,断无兴兵之理。

当然,若有人不知进退,铁甲舰开过去,教一教什么叫规矩,倒也不费什么事。

朱雄英扫完方案,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,微微颔首。

说白了,这法子,就是借和平之名,行殖民之实。

或是重金买通权贵,或是煽风点火再趁虚而入……不管怎么走,最终都得让满剌加听调不听宣,政令出应天,税赋入金陵。

这和岛国、半岛的处置,确有不同。

那两地,早已编户齐民、设府置县,科举开考,律令通行。不出十年,当地子弟穿汉服、习官话、写八股,血脉未改,心已归化。与其说是殖民地,不如说是新土。

满剌加则不然……不图吞并,只求掌控。

像养一只鹰,不拔羽,不剪爪,只在脚踝系一根金链。链子不粗,却足够锁死飞向何方。

他指节又敲了两下,目光沉静。

“陛下……可是觉得哪里不妥?”军机处几位老臣屏息相问。

“不是不妥,是在算账。”朱雄英声音平缓,“算这一笔账,到底划不划算。”

他原以为,自己带出来的这群人,只会打仗、只会设郡、只会编户籍。没料想,逼一逼,竟自己摸出了殖民这套活计。

好处显而易见:见效快,收益厚,上至朝堂、下至商贾,人人得利。

坏处也扎眼:链子再金,终究是链子。绑得住十年,未必绑得住百年。人心不服,迟早崩断。

他不信人性本善。大明官员穿上锦衣卫袍子,照样能干出灭门抄家的事;换了谁坐在那个位子上,手握生杀予夺之权,都不见得比前朝强多少。

而真把一地治成自家疆土,稳是稳了,难也难在这里……得当百姓是人,不是牲口;得让他们吃饱饭、识字读书、告状有门、冤屈可申。待遇不必跟应天一样,但一碗水,至少得端平。

“容朕再想想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,满剌加这事,方向已定。”

“先敲打,后安抚;不许它动,更不许它跳。”

“另备几手……它若稍有异样,咱们立刻就能让它乱起来、垮下去、换个人坐殿。”

怎么乱?无非是暗中递刀子、散流言、扶傀儡、断粮饷。

实在不成,满剌加边上还有几个邻国。大明卖军械,不讲价钱,只讲听话。

你按我说的打谁,我便给你火铳炮药;若敢掉转枪口,下一批货,就该运进你自家城门了。

前世那些把人玩残、玩废、玩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的套路,朱雄英记得清清楚楚。

他们治国不行,但搞垮一个地方,还真有一套。

旨意连夜发往满剌加。

应天府消息一到,朱棣等人悬着的心,总算落回原处。

那边既已定下主意,便不必再左顾右盼,只管放手去干便是。

小七拖了这么久,眼看再也拖不下去了。

他手头早已没了新借口可寻……应天府的旨意未下之前,他不敢轻动一步;如今旨意已落,等于枷锁尽解。

他立刻活泛起来。

拜里米苏拉有三子:长子伊斯干达沙,次子伊斯坎达尔沙,幼子苏拜拉。最小的苏拜拉才十七岁,可小七只消看他一眼,便觉那双眼睛里压着一股子劲儿,不是怯懦,是等着时机。

虽只匆匆见过几面,话也没说上几句,但小七心里清楚:这三个儿子,没一个肯安分守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