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位悬空,谁不盯着?
尤其二子伊斯坎达尔沙,常与阿拉伯商人往来,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倚仗外力的意思。
在满剌加,阿拉伯人分量不轻……早年靠着大明撑腰,逼退暹罗兵锋,保住了国祚;后来又靠他们牵线搭桥,把商船引到港口,货物堆满仓廪。
大明确实带进了生意,也催着满剌加往上蹿;可这繁荣像浮萍,根扎不深……海路就那么几样货,赚得快,塌得也快。
真要稳住局面,还得靠阿拉伯那边来的客商。
相比之下,长子伊斯干达沙信奉的是刀枪说话。
他不信外人,只信自己练出来的兵、自己攥在手里的权。他看不上二弟,嫌他拿父亲偏爱当本钱,更嫌他拿外人当靠山。
幼子苏拜拉呢?年纪小,没根基,底下没人跟,连争的资格都没有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哥哥你来我往,他连站上台面的台阶都找不到。
这些不是听来的,是小七一点一点撬出来的。
真假虚实,还得见了面再掂量。
他第一个找上的,是伊斯干达沙。
硬骨头,得先试试分量。
此人确有心机,可碰上小七,三两句便漏了底……话匣子一开,连自己昨夜吃了几碗饭都差点报出来。
“陛下教的心理学,果然好使。”小七心里一叹,转头便去探伊斯坎达尔沙。
这人倒显得坦荡,连打算都摊开了讲:“我那位大哥,死脑筋一根筋。他若坐上王座,大明商船怕是要被挡在港外。你信我,我掌权,大明利益一分不少!”
话是热的,诚意却薄。小七只听了半句,便知此人不可托付。
最后只剩苏拜拉。
他是拜里米苏拉最疼的小儿子,可疼归疼,王位轮不到他头上……两个哥哥各占一隅,早把他挤出了局。
苏拜拉自己也明白:不管谁登基,另一个必遭清算;而他自己,只要不碍事,兴许还能留条命。
所以,他把自己扮成个浑人:酒色财气样样沾,诗书礼乐样样不通,连马都不会骑稳。
他越是胡闹,两位哥哥越放心……反正不过是个草包,掀不起浪。
这招管用,至少哥哥们眼下已懒得盯他。
可小七一眼就瞧穿了。
太用力,反而露馅……装傻装得太过火,反倒像在演。
但有意思的是,小七几次试探,苏拜拉始终滴水不漏,嘴严得像上了锁。
小七反倒踏实了。
……
“所以,你挑中的是这个……苏拜拉?”
朱棣念这个名字时仍有些拗口。满剌加人名绕口,唯独“苏拜拉”三个字,他反反复复练过几遍,总算咬准了音。
“为何是他?”朱棣皱眉,“朕倒觉得……那个长子,伊斯干达沙,更合适。”
“铁腕人物,性子直,好拿捏。”
“表面如此,实则难控。”小七答得干脆,“伊斯干达沙认一个理:满剌加是满剌加人的满剌加。他忠的是土,不是人。这种人,看上去莽,骨子里最硬。扶他上位,他谢的是祖宗牌位,不是大明。”
“次子也一样。他亲近阿拉伯人,可终究是满剌加的血脉。何况……”小七顿了顿,“印度那些地方,已是朝廷下一步棋盘上的靶子。若让他坐稳王位,日后我们动刀,他反倒可能横插一手。这笔账,划不来。”
“可最小的那个孩子根基太薄,没靠山也没筹码,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选他。”
“没筹码?”小七微微一笑,“我们选了他,这本身就成了他最大的筹码。”
朱棣一怔:“嘿,你小子……”
“倒真会讲道理,合我胃口。”
“没根基、没筹码,恰恰是咱们最看重的……好拿捏,上位后的路怎么走,全看咱们怎么带。”
“手段用得巧,把他变成个空架子,也不是没可能。”
朱棣缓缓颔首:“那就照你说的办!”
“只是先前说定的册封由头……”
“这不必操心。”小七笑着接话,“只要我不松口,他们就得一直等着。”
“不过这一回,得请大人帮个忙。”
“哦?”朱棣反倒意外了……没想到小七也有求到自己头上的一天。
“得请您陪我演一出戏。”小七压低声音,眼底带点狡黠。
……
“小七果然利落,那边的情形,摸得清清楚楚。”朱雄英翻着刚送来的密报,轻轻点头。
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人,本事如何,心里早有数。
前后不到三个月,满剌加的局势已尽数掌握,眼下正一步步推着计划落地。
对满剌加,大明的盘算是明明白白的:
眼下吞不下,就先当殖民地经营。省事,也来钱。
以后的事,以后再议。
只要把几个紧要港口攥在手里,哪怕隔海千里,也能扎下钉子;
若能同化,自然最好;若不能,至少底线稳住……利益不丢,据点不垮。
这就是往后五十年、一百年,甚至更久,大明对满剌加的定调。
那边小七在满剌加暗中搅动风云,这边朱雄英收了心思,转回国内。
外头的事暂告一段落,该看看自家门口了。
浙省水患早已平息,可入夏之后滴雨未落,旱象渐显。
水后即旱,历来易生蝗灾。
一个省扛不住,牵连的可是半个大明。朱雄英不敢怠慢。
旱土松软,正是蝗卵疯长的温床;植被盖过一半的地,蝗卵便难活命……可浙省刚遭过水淹,草木凋零,地皮裸露,靠种树防蝗,眼下根本来不及。
前世治蝗法子不少,但多靠技术支撑,眼下用不上。
眼下最实打实的法子,还是人挖、人捕、人烧。
宋时就有老法子:蝗卵埋在浅土里,一锄头下去,翻出来晒死,比等它成虫强百倍。
朱雄英把要点传了下去,夏原吉一条条落实到位。
成效立见……每天清出的虫卵、扑杀的幼蝗,堆起来都快成山了。
更紧要的是,水灾过后百姓手头拮据,许多人家揭不开锅。如今挖蝗、捕蝗、运蝗,工钱现结,一家老小有了活路,撑到秋收不成问题,不至于卖儿鬻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