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扫完册子,神色略松。
夏原吉又递上另一本:“这是臣这三个月跑遍各州县记下的实情,附了整治方略和用度估算,请陛下过目。”
“这么快?”朱雄英抬眼,有些意外。
夏原吉竟连图纸、工期、银钱出处,都列得妥妥帖帖……只等他点头,水利工程立马就能动工。
话音未落,肚子里“咕噜”一声响。
朱雄英一愣,随即笑出声来:“皇帝不饿兵……传饭,边吃边谈。”
“多谢陛下!”夏原吉连声叩谢,喉头一紧,话音微颤。
人人都明白这是拢人心的举动,可谁又能真的无动于衷?
至少夏原吉心口滚烫,比往日更添三分赤诚。
片刻后,下人端来饭食,稳稳搁在两人面前。
“你先用饭,我翻翻这些折子,有事再问。”
朱雄英摆了下手:“不必拘礼。眼下事急,那些虚套,免了。”
夏原吉不敢违逆,只低头应是。
可当着天子面动箸,终究放不开手脚。
朱雄英却似早料到,侧过身去,专注看案上文书,背影沉静,留他一片余地。
夏原吉眼角一热,嘴唇翕动,没出声,只把头垂得更低了些。
最戳人心的,未必是惊天动地的大事;往往是一句没说破的话、一个没回头的转身、一盏没吹灭的灯……细如毫发,却刻进骨头里。
说到底,最暖人的,正是那不经意间透出来的体谅。
屋内只剩纸页翻动的窸窣声。
朱雄英虽说了要问事,却始终没开口催他。
“叮”一声轻响,碗筷落桌。
夏原吉抬眼:“陛下,臣用好了。”
朱雄英旋即转回身:“正巧,有几个地方想听听你的意思。”
招他近前,朱雄英就浙省抗灾几处关节细细盘问。
夏原吉一一作答,朱雄英听着,心里便有了底。
这一场灾,波及虽广,实则未伤筋骨。
主因是夏原吉早作调度,朝廷及时调粮拨银、疏浚沟渠,又逢天公作美,雨势未酿成大患。
但朱雄英眉头未松。
下一场雨何时落?落多大?谁也拿不准。
浙省河道淤塞已久,不整不行,越快越好。
早一日修通水道,百姓便少担一分风险。
“你拟的方案,究竟是怎么个走法?”朱雄英问。
“回陛下,臣拟先疏主干,再开支渠……最后引水归流,闭环成网。”
朱雄英盯着他手绘的图样,缓缓点头。
忽而抬眼:“水库呢?”
“水库?”
“这个……臣未曾列入考量。”夏原吉略一迟疑。
水库是这两年朱雄英力推的新工,旨意颁下已有时日,可真能落地的,至今一个没有。
小则占地数十亩,大则绵延数里,挖填之艰、筑坝之难、控水之险,远超寻常河工。
“就是水库,叫人工湖也成。”朱雄英语气平缓,“你或许听过,却不曾细究。朕只告诉你一句:若想压住汛情,这东西,绕不过去。”
夏原吉一时语塞。
他见过富户园中凿池养鱼,三五丈见方,清浅可掬。
可陛下口中这“湖”,动辄千亩起,深可蓄洪、高可拦浪……自古未有,闻所未闻。
“陛下,这工程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单靠人力,怕难成。”
“还有水闸如何设?若截流过久,下游田地岂不干裂?”
朱雄英摇头:“你想偏了。前期不必硬建,因地制宜便可。”
“洼地可扩,旧塘可深,借势而为,不求一步到位。”
“况且,朕来之前,首座水库已在湖州投用,施工的匠人,已带出一批熟手。”
夏原吉怔住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……已投用了?”
朱雄英颔首:“水库之事,暂且搁一搁。你先把河道整治的章程理清楚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不,不必重拟。”
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:“照原图推进。水库修在哪、怎么修,等你实地踏勘后再定。”
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让水顺起来。其余的,往后推。”
夏原吉躬身应下,肩头微松。
一道旨意自宫中传出,大明上下,瞬时如机轴咬合……无声,却稳,每一环都准准嵌进该在的位置。
这次疏浚河道,夏原吉定下五万人的用工规模,后续视进度再酌情增调。
全国各处物料,全靠火车与水泥路昼夜不息运抵浙省。
旧例里,夏原吉曾调十万人,耗时整年才把河道理顺。
如今有了更精良的器械、更周全的供给,工期必能大幅压缩;用工人数,也远不必照搬旧数。
民夫工钱一分不少,按月足额发放;食宿全包……营房本就是民夫自己搭的简易工棚,花不了几个钱;伙食不仅管饱,还顿顿见荤、隔日配蔬。
每人每月成本至少三两明银……够寻常五口之家开销三个月。
五万人,单月便要十五万两;若干上半年,光人头费就近百万两。
这还没算开挖土方、转运石料、采办粮秣等杂项支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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