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间,朱棣与小七起了激烈争执。
究竟为何而吵,无人知晓。满剌加上下只看见小七脸色阴沉,朱棣则闭门谢客,连房门都不出了。
风声传开:那场争执之后,朱棣索性将此行所有事务尽数交予小七,自己再不过问半句。
满剌加众人一时没了主意,不知该向谁禀事、听谁号令。
小七却只避了一日,旋即又出现在贵族宴席上。
依旧纵情欢饮,谈笑如常。
有人试探着问起前事,他只笑笑,岔开话头,再不肯多吐一字。
偶然一次酒宴,小七与苏拜拉撞在一处。两人攀谈几句,竟觉投缘,当场便以兄弟相称。
此后往来渐密,情谊日笃。
小七头一回主动登门拜访……自他踏足满剌加以来,这还是头遭。
礼尚往来,苏拜拉亦邀小七赴自家设宴。
一来一往间,小七似真认下了这位兄弟,旁人的邀约一概推拒,只应苏拜拉之请。
想见小七?先得请动苏拜拉才行。
这个向来隐身于王族阴影里的王子,终于被推到了台前。
骤然受此瞩目,苏拜拉心里发慌……这与他多年奉行的“不显山、不露水、不招忌”活命之道,背道而驰。
可当昔日那些冷眼相待的高官显贵,如今一个个抢着凑近、递帖、奉承,他胸中又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意。
他心里清楚:这一切,全是小七给的。
小七一走,荣光散尽,他仍是那个无足轻重的庶出王子,对兄长们构不成半点威胁。
明知不该沉溺,他仍想在这虚浮的热闹里,多留片刻。
哪怕,只有几天也好。
“我说小苏啊……”小七胳膊一搭,亲热地搂住苏拜拉肩膀,嘴角含笑。
他当然知道对方姓穆罕默德,不姓苏。可他是大明来的使臣,想怎么叫,就怎么叫。
苏拜拉不敢辩,只垂眼一笑,应了下来。
“咱俩处了这么久,我瞧得出来,你心里压着事。”
“你琢磨过没有,为啥旁人我不搭理,偏就愿意跟你一处?”
小七眼神有点飘,话音也慢了半拍:“因为……咱俩,其实是一路人。”
“一路……人?”苏拜拉喉头一动,像是被什么硌了一下。
“可也不是全一样。”
小七酒意上头,话说得断续,却奇异地没让苏拜拉觉得乱。他听懂了,只是没出声。
“你说,这些人干啥非凑到我跟前来?”小七眯着眼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。
“那还用说?您是大明来的天使。”苏拜拉脱口而出。
“错。”小七摇头,笑出声,“朱棣才是征南大将军,比我硬气多了。怎么没人围着他转?”
“他不也是天使?论身份,还高我一头呢。”
“那……为啥?”苏拜拉皱眉,声音轻下去。
他到底年纪浅,那些弯弯绕绕,还没撞过墙,自然摸不着门。
“还能为啥?”小七嗤了一声,杯子往桌上一顿,“图利。”
“利?”苏拜拉愣住,没接上话。
“这世道,本就讲实的。”小七语气平平,“人活在世上,谁不图个实在?”
“你先别急着摇头……我不否认有人情,可人情这东西,靠什么撑着?靠真金白银,靠能换回来的好处。”
“他们来八结,图的就是我能给点什么。”
见苏拜拉仍怔着,小七把话挑明了:“索性直说吧……
我生在大明,又熟门熟路,随便漏几句风声,比如哪儿缺货、哪样新货正走俏,他们抓准了,就能落一大比。”
“消息传得慢,天高皇帝远,商队一年跑一趟,大明那边翻了什么新花样,他们两眼一抹黑。”
“就算用不上,转手送个人情,也值。”
“还有些人,嘴上说是来见我,其实不过借个由头,私下碰个头、搭个线。这地方热闹,倒成了他们的中转站。”
小七盯住苏拜拉的眼睛:“他们捧的不是我,结交的也不是我。”
“是我想给、能给的东西。”
“可消息不是井水,取多了就见底。”他抬了抬眉,“所以我从不多说。”
苏拜拉心头一震……怪不得每次席间,总有人挨着他耳语,神神秘秘,又急又快。原来全为这个。
“记好了,”小七伸手拍他肩,“这是头一课:关系这东西,根子扎在利上。”
“你……跟我说这些,图什么?”苏拜拉嗓子发紧,咽了口干沫。
“图什么?”小七笑了笑,淡得像茶凉了,“我说过,咱是一路人。”
“我不想看你再走一遍我走过的路。”
“走……哪条路?”苏拜拉又咽一口,指尖悄悄掐进掌心。
有个念头猛地撞上来,太疯,太沉,他连气都不敢匀长了,更不敢喊出口……怕一说,梦就碎了。
“想不明白,咱们就到此为止。”小七放下杯子,起身欲走。
“……”
“等等!”
话音未落,苏拜拉已喊了出来。
“嗯?”小七回头,神色里三分疑,七分静,“还有事?”
苏拜拉望着他背影,喉结上下滚了一遭:“那……我要拿什么换?”
小七顿了顿,略一挑眉:“行,第二课不用教了……你懂了:凡事,都得换。”
他坐回原位,笑意浮起又落下:“我要真说对你无所求,你信吗?”
“可事实就是如此。”
“你能给我的,我一样不缺。”他目光扫过屋角、窗外、苏拜拉身上洗得发白的袍子,“难不成,你觉得这穷地方,还有什么我能看得上眼的?”
苏拜拉哑然。
是啊,人家若真是皇子,天下之物,哪样不能伸手就取?
“既然你肯跟我一道,我就实话实说:帮你,只因我乐意。”
“乐意?”苏拜拉嘴唇微动,一时不知该低头,还是该抬头。
“就像你路过乞丐,丢几文钱,图的是心里舒坦……你会指望他回报你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