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拜拉呼吸一窒。
这话扎人,可扎得准。他确是两手空空,连仰头的底气都薄。
“这世上,只有我能拉你一把。”小七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敲进地里,“你没别的路,对不对?”
“夕。”小七指尖轻点桌面,目光停在那几碟小食上,“我未必非要,可你不能不给。”
“我能替你做到哪一步,全看你肯拿出多少诚意。”
“既然先生这般开口……”苏拜拉喉结微动,咬了咬牙,声音沉下去,“事成之后,我愿……”
“不必急。”小七抬手一挡,截住话头。
“眼下还用不着谈这些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:“你我之间,尚不到非得明算账的地步。”
“至少此刻,我能为你所用,不图回报。”
“也至少此刻,咱们还能叫一声朋友。”
“是……这样?”苏拜拉声调低了下去,像被风抽走了力气。
“那接下来,我该做什么?”
“好了,我的朋友。”小七拍了拍他肩,“趁现在,好好享一享最后这点清闲吧。”
“再过几日,怕是要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了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起身,朗笑一声,转身离去。
“朋友……”苏拜拉望着那背影,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笑,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。
怎么可能?
从头到尾,两人之间就从未站在同一阶台阶上。
小七大人是大明天国来的贵客,身份如云上之月,连父王见了都要躬身执礼、小心奉承。
而他苏拜拉,不过是个没人记得名字的小王子……不受宠,无实权,连王位继承的边都挨不着。
朋友?不过是拿他当个解闷的活物罢了。
可转念一想,他又慢慢挺直了脊背。
也好。
这恰是他唯一能攥住的活路。
若不借小七这把刀,他这辈子只会悄无声息地烂在宫墙角落;等兄长登基,怕连尸首都难寻个干净地方埋。
机会只这一回……他必须攥紧。
“别怪我,哥哥们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像说给风听,“我不过想活着。”
这话出口,连自己都信了三分。
剩下七分,却悄悄沉进眼底,泛着一点冷光。
......
朱雄英正翻着满剌加送来的密报,纸页翻动声极轻。他扫完最后一行,合上册子,点了点头。
“小七学得倒快。”
“心理学那些弯弯绕绕,他竟真用得上。”
“等他这趟回来,锦衣卫新训的事,不妨交他试试。”
他前世啃过几年心理学的书,不算精深,但够用。
而如今这世道,没那么多条条框框……天牢里关着的“材料”,比实验室里的白鼠更真实、更鲜活。
理论推演、行为测试、压力反馈……桩桩件件,落地无声,却扎扎实实垒出了大明第一套心术体系。
一批批通晓人心的年轻人,正悄然补进锦衣卫的暗线里。
“先撬储君,再搅邻国,乱中取利……”朱雄英唇角微扬,“步子不大,踩得稳。”
旋即又摇头,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甩开。
像什么?像谁?
算了。
今时今日的大明,在后世人眼里,怕就是块蒙昧的顽石。
可在这片土地上,帝国二字,才是最硬的通行证。
他搁下密报,拿起夏元吉递来的计划书。
厚厚一叠,字字钉入纸背:工期、人手、物料、调度……全齐了。只待他点头,明日便可动工。
底下人原打算办场开工礼,请他亲临。
按旧例,大事总要讨个彩头……不是信鬼神,是图个心安。
朱雄英向来厌烦这套,这次却没拦。
甚至动过亲自去一趟的念头,末了又作罢:身份摆在那里,露面反倒拘着人。
派江才去,刚刚好。
“算算时辰,这会儿,鞭炮该响了吧。”
他起身出门。
身后脚步窸窣,几名锦衣卫立刻跟上。
朱雄英摆摆手,他们便如墨入水,无声散开……没走远,只隐进墙角、树影、檐下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江才不在耳边絮叨,他正好溜达一圈。
住处戒备森严,寻常人近不得三丈;可他也没把自己关进深山老林,街巷市声,本就该听得见。
没走多远,便见路边灯柱下围了一群孩子,正绕着光圈追跑嬉闹。
天还亮着,可孩子们早把路灯当成了游乐场的界桩。
朱雄英驻足笑了笑。
余光一扫,却见斜对面青石阶上,蹲着个半大少年,双手抱膝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笑声打转。
风掠过他额前碎发,他没动。
朱雄英没说话,只多看了两眼,然后抬脚,朝前走去。
“你怎么不去跟他们玩?”
那人忽然开口,少年猛地一颤,腾地弹起身来,倒把朱雄英唬得往后微仰了仰身子。
他赶紧摆手,生怕惊动了远处巡哨的锦衣卫……真要是冲过来,怕是当场就把这孩子拎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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