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一怔,喉头动了动,半晌没接上话。
首辅二字不必多讲,那是百官之首,执掌机要,权柄直追旧日宰相。
要紧的不是职位高低,而是朱高炽的身份……他是储君人选,是皇嗣。
朝中早有人对朱雄英心存芥蒂;倘若朱雄英有个闪失,朱高炽继位顺理成章;就算朱雄英稳坐龙椅,朱高炽一旦手握实权,架空之势便如水到渠成。
更不用说,只要他在那个位置上,自然有人主动凑上来,递话、献策、铺路……
“看你这副模样,倒像听见了什么惊天话。”朱雄英嘴角微扬,“行了,今日就到这里。后头的事,自会有人传旨。”
朱棣揣着满腹疑虑回府,把这事一字不漏告诉了朱高炽。
朱高炽听完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,眉心微蹙。
“怎么,有难处?”朱棣问。
“倒也不是难处……”朱高炽顿了顿,“陛下这一手,真是干净利落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
朱棣长于沙场,政事上向来不喜绕弯子。
可这并非迟钝……若真毫无察觉,当年他也不会在登基之后,短短数月便稳住六部、压住阁臣。
只是这一世,朝堂未起波澜,他少了许多交手历练,敏锐自然略逊一筹。
而朱高炽不同。他本就沉心政务多年,对权柄流转、人心向背,向来嗅得准、看得清。
“先说那几桩案子。”朱高炽缓缓道,“父亲提的处置法子,陛下怕是早就在心里盘算过了。”
“眼下点头应下,不过是顺势推一把。”
“咱们都瞧得见的局,陛下怎会视而不见?”
朱棣颔首,没说话。
“再说我这差事……”
朱高炽深吸一口气:“陛下敢这么讲,说明他心里踏实。”
“踏实到……哪怕我坐上首辅位子,也撼不动他一分一毫。”
“光是把我放进户部,就已足够说明问题。”他声音沉稳,“把国库钥匙交到我手上,不是信我,是信他自己。”
他抬眼望向朱棣:“换作是你,敢不敢说这话?敢不敢真把户部交给我?”
朱棣静默良久。
他不得不点头。
自己绝不会如此行事……太险,太硬,太不留退路。
单这一条,他就比不上朱雄英。
“有人要说,这是笼络人心。”朱高炽淡声道,“可若笼络到这份上,这人心,给他又何妨?”
朱棣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论治国,我不如你。”
“你能想透这些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“朝堂之上,你自有你的路数。陛下器重,不在话下。”
“父亲放心。”朱高炽放下手中书卷,抬眼望天。
月光清亮,静静铺满院中青砖。
“此去,坦荡无碍。”
……
锦衣卫对近来几桩案子的查办转入暗处,朝堂表面风平浪静,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。
夏原吉那边,线索却越查越窄。
人抓了不少,可明眼人都知道,全是些跑腿办事的末流角色。
真正称得上主脑的,唯董守正一人。
那回被锦衣卫堵在府中,刀刃贴颈,董守正彻底软了骨头,该说的全说了。
可他的供词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,既无账册佐证,也无他人呼应。
单凭一张嘴,连个从七品小吏都扳不倒,更别说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人物。
牵涉的人太多、太杂。
朱雄英再硬气,也得掂量掂量……若强推下去,动摇的是整个官僚骨架。
退一步讲,定罪总得有凭有据。
那些人倒也光棍:
“要证据?行啊,查账去!”
“各仓历年出入、损耗明细,我家每年用度开销,全都摆着……您随便翻!”
“但凡找出一处猫腻,我们当场认罪;查不出?那只能说明董守正是胡咬乱攀,跟我们半文钱干系都没有!”
喊得最响、跳得最高的,是江南士族,尤以苏州一地为甚。
朱雄英看完夏原吉呈上的折子,猛地一拍御案,纸页震得跳了起来。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
“看来是朕这些年太好说话,倒叫他们忘了什么叫规矩!”
江才垂手立在一旁,轻声问:“陛下……可是身子不适?莫要动气。”
他端来一杯清茶,搁在案上。
朱雄英摆了摆手,江才便把茶盏轻轻放在桌角,退身出去,没多留一步。
他知道,殿下此刻要的,是一方不被打扰的静气。
江南苏州,历来众说纷纭。但有一条,许多人咬定不放:自朱元璋登基起,此地赋税最重。
可真是这样?
《明史》里白纸黑字写着,洪武年间江南税重,逼得百姓揭竿而起。
可《明史》是清人修的……就像宋人修《唐史》,元人修《宋史》,明人修《元史》一样。前朝事,后朝写,笔杆子握在谁手里,字句就往哪儿偏。
自家官儿写的账本尚且得掰开揉碎看,何况隔朝换代后的记述?
朱雄英原先也只当书上说的便是实情。直到真成了这世上的人,才明白:史册不是镜子,是滤网。
他接掌大位前,曾特意翻过太祖对民间的旧档。
有个道理他越想越清楚:能留下声音的,从来不是田埂上赤脚插秧的农人。
能落笔成文、刻板印书的,至少识得几个字。光这一条,就把九成九的百姓挡在了史书门外。
所以,庄户人家怎么想、怎么盼、怎么熬,史书里多半是空的。
真正说话算数的,是士绅,是坐拥良田的豪右。
坊间传得最响的一条,是太祖因江南百姓助张士诚抗明,平定之后,专拿苏州开刀,课以重赋。
朱雄英想起那次与朱元璋的对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