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把折子递上去那会儿,人已在营中点兵。
他清楚,朱雄英准批。
果不其然,朱雄英拆信看了半晌,嘴角一翘:“又坐不住了?这才歇几年?”
话音刚落,却没立刻点头,只把纸折好,搁在案头:“这事不轻,叫军机处几位老臣议议。”
眼下朝内并不太平。开疆固能分心,可刀一拔出来,血未必只往敌营流。后头怎么收场,谁替百姓说话,都得想透。
军机处吵了一整天。
赞成的拍案:“粮自足、械自备,仗打得利索,何苦缩手?”
反对的摇头:“打下来谁管?如今缺的是吏,不是兵!人一走,土一丢,反惹民变,赔了夫人又折兵。”
朱雄英听罢,未置一词。
次日朝会上,风向却变了……附议者占了八成。
人手不够?早有解法。各州县学堂每年出的生员,原就不少。先前无职可授,有的去当账房,有的教私塾,还有跑商队的。清洗之后,一批人顶了空缺,上手极快,文书、刑名、钱粮样样拿得稳。可见本事不缺,只缺位置。
如今缺人,朝廷发个告示:凡识字懂律、通算术、会农桑者,不论在职与否,皆可应召。待南亚诸地拿下,这些人便派过去,或任县丞,或督屯田,或管驿传。
愿不愿去?没人犹豫。路远是真,可俸禄加三成,三年考满可升一级,五年回京者优先补缺……光这一条,就够人抢破头。况且南亚地广人稀,一县百里,派几十个官吏已算周全,千人足矣,何须万人?
朱雄英听完,颔首称善。但朝堂上一边倒的声浪,让他多留了个心眼。
散朝后,他让秉笔太监悄悄记下所有赞成出征的名单。
单子摊开,密密麻麻,一时看不出门道。他暂且按下疑虑,只将调令火速发出。
另有些人家,趁机递帖子,想送子弟随军南下……不图冲锋,只求挂个参军名头,日后履历上添一笔“从征南亚”。
朱雄英没拦。逼得太紧,人心易散;这点小便宜,不妨让他们沾。
军中历练,本也不坏。小事,底下人办妥便是,不必惊动御前。
他只立一条铁规:镀金可以,误事不行。若因一人任性,害得士卒折损,甭管是哪家公子,当场锁拿,押回京师军法从事!
镀金?行。带兵的,不是少爷;上阵的,不是摆设。谁敢拿将士性命换自家脸面,一家子都得跟着吃挂落!
崔路生年纪不算小,在崔家同辈里排中间。
可要论混日子,整个应天府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闲的……书读半册扔,弓拉三回歇,整日蹲茶馆听评书,蹲街口赌骰子,连自家门槛都懒得跨两次。
崔路生平日里规矩不敢破大,家里管得严,律令也重,可架不住天天在街面上晃荡,小错总不断。
今儿踹了张家的狗,明儿拦了李家姑娘的轿子,言语轻佻,举止孟浪。
衙门卷宗里,早有他名字……不是头号嫌犯,却是常客。
他不抢不劫、不逼良为娼,但惹麻烦的本事,一等一。
偏生崔家门路广,进了班房,顶多关三五日,赔点汤药钱,再塞几两银子,苦主点头,人就出来了。
最狠一次,把人打歪了鼻子、肿了眼泡,验伤只算轻伤,按例不过拘个把月;家里托人一说,三天便放回府,锁在书房抄《孝经》,练刀法,连门槛都不许跨。
这比蹲牢还熬人……牢里还能跟人吹牛赌钱,书房里只有墨臭和祖父的咳嗽声。
崔家祖上确曾显赫。往上推五百年,“五姓七望”连天子召见都敢称病推脱。
如今嘛,旧谱难考,究竟是攀附名门,还是嫡支余脉,谁也懒得细究。
但眼下应天府这崔家,手面宽、人脉硬,是实打实的。
南亚战事将起的消息刚透风,崔家老太爷便第一个得了信。
他没想旁人,只念着崔路生。
倒不是这孙子有多出息……崔家子弟,读书的进学馆,习武的入武堂,个个绷着劲儿往上走,轮不到他操心。
唯独崔路生,从小捧在手心养大的,嘴上答应得好,转身就翻墙去赌坊。
三十岁的人了,仍是一身懒筋,一事无成。
难不成真靠家里供到咽气?
战事一起,军营反倒是块磨刀石。
送去两年,吃些苦,见些血,兴许能收住野性。
南亚那些小国,兵弱械差,哪有什么真刀真枪的仗?
若混点功劳回来,家中再活动活动,谋个京师闲职,安稳过下半辈子,也算尽了长辈心。
崔路生听说要从军,当场腿软。
打仗?那是要死人的!
退一万步,就算不上阵,军营里还能睡懒觉、喝花酒、听小曲儿?
文职他都不肯干,更别说扛枪站岗。
若他咬咬牙应下,一年内多半调回……若战事顺,半年都未必用得着。
可他偏要躲,装病、装瘸、半夜偷溜出府,全试了个遍。
老太爷火了,拍案而起:“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!腿断了拄拐杖,也得给我滚进新兵营!”
原定文书岗,转眼成了持枪列队的新丁,预备上前线。
临行那日,崔路生硬着头皮上了开往前线的火车。
心里却盘算着:怎么才能滚出来?
同车还有赵家的赵飞腾。两人本就熟络,一个纨绔,一个浪荡,凑一块儿,话匣子一开就没完。
赵飞腾倒比他明白:“回去?除非上头调你……不然就得熬满两年。”
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崔兄,忍忍罢了。”
他笑嘻嘻补一句:“真想走也行,犯个大错,被踢出营,不就回去了?”
赵飞腾随口一说,崔路生却听进去了,反复咂摸。
犯错?怎么犯?
他脑中念头稀薄,只想到一条:抗命。
可新兵连教官眼睛毒,腿还没抬,先被罚跑五公里;嘴刚撅,小黑屋门就开了。
他喘着粗气爬完最后一圈,膝盖发颤,再不敢耍滑头。
暂时,他老实了。
朱棣那边,已整训完毕,只待一声令下。
“这批新兵……”朱雄英扫了眼名册,指尖一顿,无声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