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默然半晌，只觉这辈子，怕是真追不上了。

“那……”

朱雄英抬眼看他一眼，又轻轻摇头：“不必慌。眼下案子确是破了。”

“方向有了，手段摸清了，往后就容易对付。”

“至于露不露马脚？更不必忧……万变不离其宗。只要他们还想使枪，就得靠咱们的料、咱们的工、咱们的匠。”

“攥住这一环，收拾他们，不过举手之劳。”

朱棣点头，极是认同。

他信这话，也认这个理。

“行了，今日就到这儿。”

“你也早些歇，明日军演再见。”

……

同一夜，朱雄英已沉沉入梦。

崔路生却在榻上翻来覆去，睁眼到天边泛青。

明日便是军演。他如愿进了演训队，连赵飞腾看他的眼神，都透着几分羡慕。

可没人知道，他心里揣着个谁也没吐露的念头……

要在军演场上，干件大事。

只要错得够大，就能被调往后方。

一脱军籍，便自由了。

至于怎么错……他至今没想明白。

太浅的错，顶多挨顿斥责，打发回营；

可若当着陛下眼皮底下，故意砸锅，那就不是丢脸，是打脸。

再往深了想……陛下会不会觉得，崔家人心存怨怼？

这念头一冒头，他就脊背发凉。

军营这段日子，真把他磨出来了。

从前混日子的崔路生，如今竟能把前因后果掰开揉碎，一层层掂量轻重。

他只想回家，不想拖累一家子跟着陪葬。

这条路，走不通。

可除此之外，还能怎么错？

操练千遍，校验无数，稍有偏差，身边人立马伸手扶正。全队铆足了劲儿，就为在陛下跟前，把活儿干得滴水不漏。

除非他主动砸场子，否则，朱雄英连他姓甚名谁，怕都不会记进心里。

“唉……”

他猛地吸了口气，胸口闷得发疼。

“到底怎么才能让陛下瞧见我？”

“你也还没睡？”

赵飞腾的声音忽地响起。

崔路生身子一僵，喉结滚了滚。

“你……也睡不着？”他试探着问。

“嗯。”赵飞腾应得干脆，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

崔路生不知接什么话，赵飞腾也没声儿。

“说来怪有意思……”赵飞腾忽然开口，“你睡不着，是因为明天要上场；我呢，图个啥？”

“是啊……”崔路生顿了顿，低声问，“你为啥睡不着？”

他睡不着，倒不是怕明天军演出岔子，而是琢磨着……自己到底该怎么“演砸”才显得自然、不刻意、不露馅。

说到底，还是为了军演，倒也谈不上有什么区别。

“大概……是嫉妒吧？”

“嫉妒？”崔路生一怔。

“怎么就嫉妒上了？”

“我嫉妒你能上场，我却连看台都站不稳。”赵飞腾笑了笑，语气里没半分酸涩，倒像在说一件再实在不过的事，“你真比我强太多……”

这话出口，心里那点羡慕、那点不服气，反倒被一层更沉的东西压住了……敬佩。

从前的崔路生，不是混日子，就是干脆躺平，连训练服都懒得系紧。按常理，这种人，军演名单上连个影子都不会有。

可不知哪天起，他忽然就变了。不是咬牙硬撑，也不是装模作样，就是闷头练、反复练、夜里加练。一个月不到，各项考核全冲进前三。

赵飞腾看得清楚：这事儿，换自己来，拼死也做不到。

“知道吗？”赵飞腾忽然压低声音，“明儿要是打出彩了，陛下兴许亲自召见，赏赐也未必是空话。”

“你要什么，开口就是。”

崔路生扯了扯嘴角：“哪敢想这个？能不拖后腿，我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
“快睡吧，别瞎琢磨。”

“好歹你还有机会。”赵飞腾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自语，“我呢？连‘没机会’这三个字，都早被划掉了。”

崔路生没接话。

临闭眼前，他脑子里却猛地一亮：

要是犯错引不来注意，那……干得漂亮，行不行？

念头一起，越想越真。

若真被陛下叫去问话，顺势提一句“想回家”，说不定真能成？

又立刻摇头：不对。

人前最拔尖的那个，刚露头就嚷着要退，这不是打脸，是往龙椅上泼冷水。

那到底……该进？该退？该藏？该显？

他翻了个身，迷糊着睡了过去。

……

“陛下，军演共三日。头两日是队列、操演、辎重调度；最后一日才是实兵对抗。”

朱棣侧身，语速平稳，朱雄英听着，目光却落在校场上。

那些人……锦衣玉食养大的子弟，肩不能挑，手不沾泥，日常管的是库房账本、驿站马匹，连火铳后坐力都扛不住几轮。

指望他们打出什么名堂？朱雄英不抱期望。

真正要看的，是第三天……从前线轮换下来的兵，一身硝烟味还没散尽，刀口还带着钝感，那才是实打实的较量。

可今儿，他必须坐在看台上。

不是为看这些少爷兵耍把式，而是让底下人看见：皇帝来了，不是来挑刺，是来“认人”。

世家子弟在场，他就得露面；有人懈怠，他一个眼神就能压住；有人松懈，他一句闲话就能绷紧筋。

这叫“镇场”，也叫“示恩”。

朕忙归忙，你们的孩子，朕认得、记得、肯花时辰看。

当然，若真有人扎眼，他也不吝夸一句。

原以为，今日不过走个过场。

直到那人从队列前疾步穿出，跃障、攀墙、拆装火铳一气呵成，动作利落得不像练了一个月，倒像浸了十年。

“哪家的？”朱雄英抬了抬下巴。

“崔家的。”朱棣眼皮微掀，“崔路生。”

“崔路生……”朱雄英颔首，没多问，也没笑。

确实有点意思。

场上其他人，哪怕排第一的，拉到边关哨所，连炊事班都未必肯收。

唯独这一个，格斗、射击、识图、传令，六项全优，综合评定已够得上前线哨长的标准。

更奇的是……查档得知，此人开训不过四十二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