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赋这东西,向来不讲道理。
有人苦练三年不如他一月;有人熬秃了头,不如他随手一记突刺。
有人爱唱曲,偏嗓子跑调;有人嗜酒,喝十坛也不醉,却天生晕船……天分不在你选的道上,它只在它该在的地方。
崔路生爱玩、贪嘴、懒骨头,偏偏一摸兵器、一听号令,整个人就活了过来。
可眼下,没人知道这点。
他名字没进过朱雄英的折子,面孔没入过东宫的画册,连名字带人,都是今天才第一次撞进皇帝眼里。
单凭这个,就说明一件事:
这条路,他本就不该走。
想当一名出类拔萃的将军或士兵,光靠苦练不够,心气儿得足。
天分再高又怎样?心思不在刀尖上,再好的苗子也长不出锋刃。
若崔路生真有志向,早该冒头了……朱棣识人用人从不含糊,岂会漏掉一个扎眼的?
可上下没人提他,连影子都没晃进谁眼里。
那只能说明:他压根不想让人看见。
既如此,就随他去。
大明从不缺有本事的人,一个少年,还不值得朱雄英多看一眼。
首日军演收场,崔路生没等来预想中的目光。
他低头一算:全场成绩里,自己排不上号;只在那群少爷兵堆里,勉强拔了尖。
放到整个军区,不过中上而已。
这点成色,怎入得了朱雄英的眼?
崔路生自己也明白。
当晚躺进床铺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“难道……就这么算了?”
心头堵着一口气,沉甸甸的。
真要在这营里耗下去?耗到哪天才算头?
硬熬到后半夜,才迷迷糊糊合了眼。
要不是想着第二天还有比试,怕是一宿都睁着眼。
许是玩心压过了心气,次日演训,他拼得近乎发狠……榨干力气、绷紧筋骨,连喘气都带着铁锈味。
这股不要命的劲儿,终于撞进了朱雄英视线。
成绩确有起色,可打动朱雄英的,不是分数涨了几档,而是他那副豁出去的模样。
若非军医及时拦下,他怕得躺三五天起不了身。
第三天,他缺席了。
第四天,回来时只剩寻常水准。
……
后来他索性松了劲儿……知道没戏了,便只按平常样子打。
最后一天的演训最特别:取前四日综合排名前六十四者参赛。
同分则按权重比……先比长跑,再比越野,一项项往下捋。
二十多项考下来,名次清清楚楚。
崔路生排第七十五。
巧的是,第五十五到第六十七名十三人临时接了急令,全被调走了。
于是,第七十五名的他,补了空位。
赛制极简:六十四人抽签分组,两两对擂。
不伤性命,保命为先,其余手段不限。
三十二处场地各不相同,每人配发的兵器也各有约束。
拼的是力气,更是脑子、经验,还有运气。
六十四进三十二,三十二进十六。
最后十六人,两人一组,扔进一片废弃校场自由较量。
装备全按大明军中制式统一配发……同一把刀、同一副甲、同一双靴,看谁能在同等条件下活到最后。
“这规矩……倒新鲜。”朱棣盯着朱雄英定下的章程,眉头微皱。
“为何偏要这般决出胜负?”
换作后世人,一眼便认得出……这是大逃杀。
可眼下,这法子头一回露面。
“跟我的新想法有关。”朱雄英答得平缓。
“新想法?”朱棣抬眼,“说来听听。”
朱雄英略顿,开口直说。
这是他对军队的新构想,也是提升大明对外战力的一条实路。
“叫‘特种部队’。”
话出口,他自己也知尚在纸上,连影子都未落地,更别说见光。
但朱棣问了,他便答。
眼下他心里认准的这支队伍的第一任主官,就是朱棣。
“特种部队?”朱棣念了一遍,似有所触,又觉模糊。
华夏语自有分量,单听名字,便能咂摸出几分意思。
“说白了,就是专干特殊差事的兵……对外,袭扰、破袭、狙杀、绑架、敌后侦察、偷情报;对内,反劫持、反突袭、镇非常之乱……”
“总之,一支专啃硬骨头、办难事的尖刀。”
朱棣眼睛一亮:“这不就是锦衣卫干的活?”
朱雄英轻轻摇头:“不一样。”
锦衣卫如今兼着这些事,只因无人可替……若有人能顶上,何须他们伸手?
眼下最棘手的,是各衙门权责不清,事事扯皮。
他心中早有盘算:锦衣卫,终究是管内的,专司内务、察访、稽查;而特种部队,则是对外的,重在战时突袭、敌后渗透、要地夺控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朱棣缓缓颔首,神色渐明。
“所以这回军演,实为遴选……挑出一批本事过硬的,编入那支‘特种部队’?”
朱雄英点头:“正是如此。”
“时间紧迫,只能从现役各卫所、营伍中直接抽调精锐,集训一段时日,再派去执行要紧任务。”
“头一茬,不贪多。四支小队,每队四至六人,加起来二十到三十个足矣。”
“按构想,每支小队设五类角色:统揽全局的队长,专司破门破障的突击手,专精爆破作业的爆破手,负责情报梳理与后勤调度的分析员,还有最后一类……专司远距狙杀的狙击手。”
“具体配比,视任务而定。有的偏侦察,有的重斩首,有的主破坏,人手和分工自然不同。”
“三到五支这样的小队,便足以深入敌后,干些寻常兵马想都不敢想的事。”
“十几个人,拿下一座城池,未必不能。”
朱棣眸光骤然一凝。
光是听这一番话,他已觉脊背微热。若真有这样一支队伍,正面交锋时,自家大军便是铁壁铜墙;而他们潜入敌后,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悸……断粮道、毁火药、焚舆图、截密信,敌军未战,士气先溃。若再有神枪手隐于暗处,一击毙其主将,阵前哗变、全军崩散,不过转瞬之间。
“兵部新研的狙击枪,眼下有效射程已达八百步。”
“技术卡在此处,一时难再提。但若有好手压阵,两里之外取人性命,也非虚言。”
“正是火器有了这层进境,我才动了这念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