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嘴巴微张,一时没合上。
他原以为夏子暄是那种话不多、做事含蓄的姑娘,没想到她直来直去,句句戳心,倒把他问愣了。
我是谁?我在哪儿?现在该说什么?
“咳……那……”
“傻子。”夏子暄仰起脸,盯着朱雄英,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
“啊?什么?”
“下来,陪我一起泡脚!”
不等他应声,夏子暄已伸手拽住他手腕,硬生生把他拉坐在池边。
朱雄英苦笑一声,只好脱了鞋袜,把脚探进水里。
夏子暄咯咯笑着,用脚尖轻轻踩他脚背,滑软温热,触得他心头一颤。
就算两人早已互有心意,甚至已订下婚约,这般举动也未免太出人意料了些。
朱雄英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,却还是忍不住问:“那你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”夏子暄弯起嘴角,“所以我才说你是傻子。”
“你以为我天天盼着你的信,就只是因为咱们是朋友?”
“当然是喜欢你啊,傻子!”
朱雄英嘴张着,半天没合拢。
这情形实在太过出乎意料。
两辈子加起来几十载,他还真没见过这样说话不绕弯的姑娘。
哪怕身为皇孙,身边女子也多是敛眉低语、欲言又止;就连那些费尽心思讨他欢心的,也顶多递个荷包、绣个香囊,哪敢这么明明白白讲出口?
“你……我……”
他堂堂皇孙,头一回说不出整句囫囵话。
“可你爹娘说的那些……你就真不担心?”
“怎么不担心?”夏子暄晃着双脚,水波一圈圈荡开,“可我能怎么办?早被你勾住了心,喜欢就是喜欢,还能赖掉不成?”
“哎呀,想那么多干啥。”她忽然用力踩了他一脚,笑嘻嘻抬眼望天,“你能来见我,我就高兴。”
“我其实挺笨的,你隔三岔五来看看我,我就知足了,也不图别的。”
“要是哪天你嫌我烦了,我就跑回家……你总不能连家都不让我回吧?”
“陛下如今倡男女平等,你若拦着不许我走,我就直接进宫告状!”
“你官儿这么大,家里闹出动静,陛下肯定过问;到时候罚你、训你,看你丢不丢人!”
“哈哈哈!”
朱雄英没吭声。心里悄悄一动:
……倘若我就是那位陛下呢?
但他终究没说出口。
夏子暄语气忽地轻了些:“有什么法子呢?”
“我也就一普通姑娘,会吃醋,也想独占你……可谁让我生得晚、遇见你也晚呢?”
她鼻尖微皱,哼了一声:“要是早几年碰上你,你早就是我一个人的了!”
“最近我常念一句诗……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,朱雄英始终静听着,没插话。
眼角余光扫向院门,他忽然反应过来:上午与夏原吉那番话,八成被这丫头听去几句,才让她今天这般失态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目光也没落在她脸上。
“算起来,咱们相识还不到一年吧?”
“是不是……太快了?”
喜欢来得这么急、这么实,他竟有些不适应。
“感情这事,不就该这样么?”夏子暄语气轻快,“我朋友少,可不等于傻。”
她掩嘴一笑,眼里闪着狡黠的光:“我只是不爱多话,又不是不会琢磨。”
朱雄英望着她眼睛,瞧见那抹藏不住的俏皮,心头一震……
原来从一开始,他就被这小姑娘牵着鼻子走了。
他一直当她是腼腆内向的小丫头,谁能想到,沉默底下藏着这么一副玲珑心肠?
先前一起跳皮筋、翻花绳,到底是谁哄着谁玩,还真难说清。
“你呀……”他摇头笑了笑,半点不恼,反而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意。
“那你打算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”夏子暄歪着头,笑得促狭,“你忘了?我还没满十六呢……陛下亲口定的规矩,女子十六方可议婚。”
“还得再等一年呢。”她眨眨眼,拖长调子,“你现在就跟我提这个,是不是……”
“可不行哦,犯法的!”
朱雄英摊开双手,彻底没了辙。
真拿眼前这个机灵鬼没法子。
短短一年,她怎么就从那个总缩在角落、话不超过三句的小姑娘,变成了眼下这般活泛又透亮的模样?
莫非从前全是装的?
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,能把戏演得连他都看不出破绽?他不信。
“对了,”夏子暄仰头望天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连连摆手,“最近你都在忙啥?”
“无妨,若是机密事,您只管守着,我可不想哪天被锦衣卫敲门问话。”
“锦衣卫……真那么叫人心里发毛?”朱雄英心头一动。
他从前压根没在意底下人怎么想……锦衣卫本就该让人忌惮。
若官员见了锦衣卫还堆笑寒暄,那这衙门便失了分量,留着反成累赘。
所以他对旁人怕不怕、躲不躲,向来不挂心。
可夏子暄这一提,倒让他起了点兴致。
“他们啊……”夏子暄略一停顿,“只要露面,准没好事。”
“真有喜事,谁会派锦衣卫上门?早让礼部或户部的人捧着文书来了。日子久了,大伙儿自然见了就绕道走……不怕才怪。”
朱雄英轻轻颔首。
确是如此:但凡轮到锦衣卫出面的案子,轻不了;沾上边的,不死也得掉层油皮。
不是人讨厌锦衣卫,而是锦衣卫一来,十有八九是祸事临头。
夏子暄的小脚在池水里忽左忽右地晃着,脚趾被阳光一照,泛着润亮的光。
朱雄英目光扫过,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。
“看什么呢?”夏子暄脸颊微热,声音软软地扬起,“好看?”
“这……”朱雄英一时哑住。
夏子暄抿嘴一笑,右腿朝他这边轻轻一挪,足踝微抬,白嫩嫩的脚背、圆润的趾尖全落进他眼里。
小腿纤直匀称,像刚剥出来的嫩藕节,凉沁沁的,朱雄英脑中倏地浮起御膳房那盘脆爽的凉拌藕片。
“嘻嘻,你怪怪的呀,偏爱瞧这个?”她耳根发烫,眼尾却悄悄弯起……看他直愣愣的样子,心里竟悄悄甜了一下。
话音未落,园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