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2章 别馆(1 / 1)

夏子暄没让他失望。

她讲得清清楚楚:陛下是在问态度,不是试忠心;外头那些话,听着吓人,其实不过是陛下默许的试探;夏原吉那番谦辞,既表了愿进之心,又守住了分寸……资历未足,功劳未显,进得太急,反倒坏事。

句句落在实处。

若此时仓促行事,怕惹人议论。他资历尚浅,万一出了差错,旁人难免揣测……陛下用人失当。

夏原吉便道,自己还需再历练些时日,多攒些实务经验。

朱雄英却摇头:“谁不是一步步走过来的?错一回,改了便是。我不计较。”

话既至此,夏原吉再无推辞余地,当即躬身应下:“全凭陛下吩咐。”

朱雄英心中早有盘算,却未当场落定安排。

是尚未拿定主意,还是另有打算,他没说,夏原吉也未问。君有决断,臣只奉行……这是规矩,也是本分。

夏子暄已稳稳通过了夏原吉的考较。

这层心事落地,他便不再总悬着一颗心,怕女儿在陛下跟前出岔子。

“你自己的事,我不多插手。”夏原吉略顿了顿,声音低而沉,“但无论你往后做什么、往哪儿去,都得记住……”

“三思而后行。”

他目光沉沉:“该闭嘴的时候,一个字别漏;该收手的时候,一步别往前迈。”

“我能嘱咐你的,就这些了。余下的……你自己掂量。”

夏子暄虽不明父亲为何突然郑重其事说这些,仍垂眸听着,轻轻点头。

她信父亲不会害她,更不会无缘无故拿这些老话压她。必是有缘由的。

她向来不是个听不进话的人。

心里自有主意,可别人的话,只要说得在理,她也肯听。

“你学得扎实,可书上写的,和手上做的,终究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道理记住了,真碰上事儿,别照搬硬套。”

听到这儿,夏子暄指尖微微一顿,似有所悟。

“今日就到这儿吧。”

她应了一声,起身退出书房。

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边,夏原吉揉了揉眉心。

陛下到底瞧上她哪一点?竟这般青眼相加?

此前他还为女儿婚事犯愁……她整日闷着,连跟父母都难得说上几句,常一个人缩在角落摆弄些孩童玩意儿;后来虽交了几个伴,又因他公务牵连,生生断了往来。

谁能想到,就靠着那些零碎小物,她倒跟陛下熟络起来了?

夏原吉有时真拿不准这个女儿。

自己说什么,她只“嗯”一声,再无下文。旁人眼里,活像块捂不热的石头。

他哪里知道,到了朱雄英面前,这块石头早化成了溪水。

夏原吉眼下往哪儿去历练、担什么差,朱雄英还没定。

他现下打的是另一番主意:先让朱高炽去户部帮衬夏原吉,从实务里摸起。若朱高炽干得妥帖,户部尚书一职,未必不能让他坐。

至于夏原吉,两年后调入内阁,辅政理事,才是正经安排。

朱棣那边,朱雄英有意请他进军机处,掌些要紧机密。只是愿不愿,还得看他自己。

这些事,眼下都不急。

他带了几人悄然出宫,径直去了城外一处别馆。

这宅子是他早年为避暑清静修的,建成之后极少踏足……不是在宫里批折子,就是四处巡看,反倒冷落了它。

这次见夏子暄,倒正好用上。

若在宫里相见,岂非等于直接掀了底牌?

左思右想,唯有这处几乎无人知晓的宅子,才最稳妥。

里头伺候的人,都是千挑万选、反复试过口风的,绝不会走漏半句。

“好久不见,近来可好?”

朱雄英抬眼,见夏子暄立在门边,垂手不语,神情有些拘束。

他扫了眼左右侍立的宫女,忽而了然,朝她们轻轻摆手。

人影无声退尽,连院门口的守卫也撤得远远的,直到院墙外头。

夏子暄肩头微松,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。

“你这毛病倒怪。”朱雄英笑着摇头,“连个使唤人都容不下?”

“哎哟,您大人大量,多包涵,多包涵!”她吐了下舌头,眼睛弯起来。

“好久不见,可想我了?”她歪头看他,语气轻快。

“想了,很想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你呢?”

她伸出去拿糕点的手猛地停住,耳根倏地泛红,脸颊也烧了起来。

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直白,毫无铺垫,一下撞得她措手不及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话卡在喉咙里,半个字也续不上。

朱雄英看着她窘得耳尖发烫,忍不住笑出声。

这丫头,惯会撩人,结果自己先乱了阵脚。

“呸,没羞。”她轻啐一声,声音软软的,不知是恼还是羞。

可那点难堪,转瞬就被久别重逢的暖意盖过去了。

朱雄英一露面,夏子暄便像拧开了话匣子,小嘴噼里啪啦说个没完,仿佛要把攒了多日的话全倒出来。

朱雄英笑着听她讲这些天的琐事……哪条街的糖糕软糯,哪家茶摊的瓜子香得上头,连隔壁阿婆家新养的小猫打翻了醋坛子,都讲得眉飞色舞。

这确是夏子暄头一回离家这么远,更是头一回进京城。路上瞧见的、听见的、闻到的,样样新鲜,样样稀奇。

两人一个讲得兴起,一个听得入神,竟就这么从晨光晃到暮色沉,浑然不觉光阴流走。

临别时,夏子暄攥着袖角不肯松手,眼巴巴望着他。

朱雄英本想留人,可眼下身份摆在那里,留不得,也留不住。只轻轻点头,目送她背影拐过巷口,才转身踱回别馆。

难得脱开朝务一日,索性住下。

次日清晨,内侍捧着折子进来,刚开口,朱雄英就抬手止住:“先说事儿。”

“燕王昨夜抵京。”

朱雄英略一挑眉:“这么快?”

早知他要回来,却没料到脚程这般利落。

不过……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,没接话。

刚松快两天,何必急着回宫?乞巧节在即,且让他在家歇着。在外奔忙半载,总得喘口气。

只是差人递了句口信过去,不多不少,恰够让朱棣安心,也让朝中人心里有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