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3章 乞巧逛吃实录(1 / 1)

上位者说话做事,底下自有眼睛盯着、耳朵听着、脑子琢磨着。

一句闲话,一道眼神,都可能被读出千层意思。他不刻意示恩,也不容人胡乱揣测。若真有人自己想岔了,那便怪不得旁人。

当然,留在这儿,跟乞巧节毫无干系。

乞巧节在民间向来热闹。唐宋时多在夜里过,灯影绰绰,丝竹盈耳;到了大明,渐渐挪到白日,可热闹劲儿并没减,反倒越拖越晚,如今常至三更才散。

老规矩倒没变:穿针乞巧、拜星许愿、投针验巧……这些不必细表,后世还传着呢。

朱雄英肯出来晃荡,正因这节日常规得很……不需祭、不须仪、不用登台讲话。不像过年过节,非得端坐太庙,焚香叩首,一板一眼,半分错不得。

那是国体,是人心,再烦也得撑住。

可市井间的节庆,反倒能让他卸下肩头重担,当回寻常人。

午后用过饭,他只带三两个护卫,同夏子暄一道出了门。

街上人挤人,车挨车,声浪一阵盖过一阵。

毕竟是京师,四海货色皆汇于此。西域的琉璃镜、南洋的香料、辽东的皮货……还有些叫不出名的西洋物件,摆在摊上,图的就是个稀罕。

朱雄英瞥见路边支着画架的金发夷人,正挥笔涂染一幅仕女图,围观者啧啧称奇,有人已掏出银钱讨价。

再往前,泥塑、香囊、彩绳、红络子,摆得密密匝匝。

夏子暄踮脚凑近泥人摊,眼睛黏在几尊小童身上,眨都不眨。

朱雄英侧头看她一眼,嘴角微扬:“喜欢?”

不等他吩咐,随行内侍已上前问价。

“挑一个。”

她未必懂乞巧赠物的旧俗,就算懂,大约也不会放在心上……心早亮得透彻,何须借物托意?

“这个!”她一把抓起那尊磨喝乐,孩童胖手擎荷,憨态可掬。

这名字拗口,实则梵语音译,跟后世的手办差不多。宋时曾是男女定情之物,后来慢慢成了孩童掌中玩物。大明早不兴这个,近年倒又零星冒出些来……人富了,闲了,总得找点旧东西把日子填得有趣些。

夏子暄本该见过,偏生她是个实打实的闺中姑娘,除却年节祭祖、元宵观灯,极少出门。集市长什么样,她只听人说过。

捏着磨喝乐,她一路笑个不停,指尖反复摩挲那小小荷叶边,几乎要捧进怀里。

朱雄英看得直摇头,却忍不住笑。

又走几步,见糖葫芦摊前围了几人,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,裹着亮晶晶的糖衣。他示意护卫买两串,递给她一串。

咬一口,酸甜沁牙。他忽然想起幼时牵着父亲的手,在庙会人潮里挤来挤去,母亲在身后笑着喊慢些跑。

夏子暄也吃得极香,腮帮子鼓鼓,糖衣沾在唇边也不觉。

原来姑娘家爱吃甜食,古今皆同。

朱雄英路过街边,见有小摊支着布棚卖奶茶。

他早先在宫里闲来无事,曾叫人试做过这玩意儿,还拿去请过几位大臣尝鲜。

配方怎么流出来的,他没细究。

倒也不必细究……好东西若只捂在深宫里,反倒失了滋味。

他让随从买了一杯回来。抿一口,便知远不如宫中所制:奶寡、茶淡、甜味浮在表面,全靠糖浆撑着。

转念一想,又释然了。

本就是卖给百姓的寻常饮子,铜钱几枚,图个解渴顺口罢了。能有股甜香,已算厚道。

可眼见不少妇人牵着孩子,手里稳稳端着纸杯,杯口还插着细竹管,吸得认真……这物事,在市井里确是站住了脚。

一行人边走边看,步子松快,话也随意。

远处一群学子围在树荫下,有的提笔写诗,有的比划着讲什么“引力”“细胞”,声音清亮,神色专注。

朱雄英瞧着,忍不住笑出声:“玩就玩,偏要带学问出来晃。”

夏子暄凑近听了两句,眉头一皱,退半步:“重力?细胞?比‘之乎者也’还绕嘴。”扭头就走了。

逛到半途,迎面撞上朱棣。

他身边跟着徐氏,还有朱高炽父子三人,衣着寻常,像普通人家出门散心。

朱雄英一怔:没想到这位也肯抛开朝堂,混进人堆里。

朱棣也瞧见了,跟家人低语两句,抬步便过来。

人未至,朱雄英先摆手苦笑:“今儿是出来松筋骨的,别掏奏本、抖折子。正经事,明儿朝会上说,不耽误。”

该写的早写进奏章,该发的也登了邸报,何必此时嚼舌根?

朱棣讪讪一笑,果然是为这事来的。

随即话锋一转:“既然无事,一道走走?”

朱雄英摸了摸腹:“正好饿了,寻个馆子垫垫。”

朱棣忽地记起什么:“前头有家小铺,京里人提起酱牛肉,没几个不竖拇指的。去试试?”

朱雄英点头,瞥一眼他身后:“你夫人和世子他们……”

“由他们自己逛。”朱棣摆摆手,“不必照看。”

朱雄英嘴角微扬……这人分明打定主意要蹭饭,哪还用问?总不能硬把人推出去。

跟着朱棣拐进集市尽头一家窄门小馆。

地方挤,人声沸,连站脚的地儿都难抢。

侍卫刚往前凑,朱雄英抬手拦住:“出来一趟,就当回寻常人。排排队,不丢份儿。”

旁边有长凳,歇着等,也踏实。

落座后闲扯几句,朱棣目光却总往夏子暄身上溜。

她听人说话,不光听,还能接得住……朱雄英刚说完的事,她一点就透;朱棣随口抛个难题,她答得干脆,还带点自己的琢磨。

朱棣起了兴,接连问了几桩朝务旧案。

夏子暄应得利落,条理清楚。

轮到一个浅显的,她眼皮都不抬,只轻轻哼了声,指尖敲两下桌面,意思再明白不过:这还用问?

朱雄英瞅着朱棣僵住的脸,乐了:“如何?”

夏子暄自然没真轻慢,只是那点神气藏不住……眉梢微挑,唇角略压,分明写着:就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