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7章 命长,就是底气(1 / 1)

“啥?”他一怔,随即失笑,“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?我自己怎么不知道?”

听完,朱雄英只觉荒唐又无奈。

高位之人,一个眼神、一道旨意,底下人就能翻出八种意思来。不过是一纸调令,硬是被嚼成了储君人选的风向标。

他摇头叹气:“就算挑破天,我也不会挑叔父那房。”

话音刚落,他便无意识喃喃出口。

江才垂首肃立,眼观鼻、鼻观心,仿佛耳中灌了蜡,一句也没听见。

这话若传出去,他脑袋怕是当场就得搬个家。

朱雄英倒不是跟朱棣有嫌隙……叔侄之间早已冰释,如今共事如臂使指,默契得很。

他只是实在信不过老朱家这几代血脉的成色。

富贵不过三代,古来如此。开国之君英武盖世,子孙能撑住三代的,凤毛麟角。

他活在这个年代,看得真切:弟弟朱允炆什么成色?不必多说。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……朱元璋尸骨未寒,那孩子就急着削藩,两年之内,藩王十去其八。朱棣能忍?靖难之役,本就是逼出来的。

其余几个弟弟,连同他们膝下的子嗣,在史册里也鲜有亮色。

朱棣这一支呢?朱高炽已被派往东南亚,正忙着厘定税制、整训吏治;朱棣本人,则在北疆督修新道、屯田练兵,二人配合得滴水不漏;朱高燧更不用提,天天泡在天工局,图纸堆得比人还高,连饭都顾不上按时吃。

剩下那些人,纵然算不得庸碌,但要说能担得起江山重担?朱雄英心里早有了答案……一个都不选。

说来也怪,朱棣这一脉,倒是真有些门道:

朱棣传位给朱高炽,结果朱高炽登基不到一年,暴病而崩;朱瞻基继位,十年光景,匆匆传给了朱祁镇。

朱高炽怎么走的?坊间传得隐晦,只道“父子至亲,情深义重”,其中关节,懂的人自然懂。

朱瞻基为何急着登基?未必全是私心,可登基十年便撒手人寰,终究还是短了。

朱祁镇登基那年,才七八岁,主少国疑,朝纲浮动,原也寻常。

“等等……”朱雄英忽然顿住,掰着手指头默算起来。

他猛地一怔……这事他以前竟从未细想过。

大明皇帝换得太勤,他一直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。可他自己呢?别说是活七十年,便是熬到百岁,也未必不可能。

真要算起来,活到十七世纪,也不是痴人说梦。

朱祁镇生于1427年,距今不过二十年上下;土木堡之变在1449年,那时他也不过七十出头……

“可惜啊。”他咂咂嘴,“这事儿,注定轮不到我亲眼瞧见了。”

不出十年,整个亚洲都将纳入大明版图。朱雄英实在想不出,还有什么局面,能让大明输。

要是尚未出生的朱祁镇知道,怕也要苦笑一声:朕当年,也是这么想的。

总之,有他在,旧史早翻篇了。

在他手里,大明往后五十年、一百年,只会越来越稳,越来越强……绝不会倒退半步。

没办法,命长,就是底气。

哪个朝代不是如此?明君若多活几年,国运便多续一段。

远的不说,乾隆在位六十年,训政三年,实掌大权六十四载,康乾盛世,正是在他手里攀上顶峰。

可惜生逢巨变,华夏错失最后的顺风车,自此沉浮百年。

大明别的都好,唯独皇帝寿数太短……最短的,登基才一年;自朱元璋之后,再没人能在位超过三十年;唯一活得久些的,也是十岁登基、不到六十便驾崩。

大明国运二百七十六年,共历十六位皇帝,平均在位不足十八年。朱雄英本就不愿久居高位……太累。

可若稳坐皇位五六十年,大明国势必能攀至前无古人、后无来者的顶峰。

“算起来,登基也快十年了……”朱雄英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
即位前,他早已随朱元璋理政;真正坐上龙椅后,倒不慌不忙,事事有条。

他抬眼望向墙边铜镜……镜中映出一个沉静的青年。

朱雄英快年过三十,面相却仍似二十出头,清朗利落。只是眉宇间那股端凝气度,压住了少年人的轻锐,显出十足分量。

旁人到了中年,肚腹渐鼓,腰身渐宽;他却始终筋骨匀停,肩背挺直。早年勤于骑射操练,又天生体格厚实,嘴上贪些滋味,肚里却从不乱塞,荤素搭配、冷热有度,一餐一饭都讲究。

“天下哪有当七十年太子的道理?”他忽而一笑,自言自语。

这话不是说给谁听,只道出他迟迟不立储的缘由……眼下毫无退意。

真要有个儿子,怕是得在东宫熬上二三十年,等得青丝变白发,才轮得到自己坐这把椅子。

“随他们猜去吧,反正我不急。”

他随手搓了搓脸颊,转身往后宫去了。

嘴上说得淡,身子却实诚……精力正旺,该有的日子,一样没落下。

……

朝中风波,不过月余便息了。

朱高炽已启程赴东南亚履职,满朝文武的目光,随之转到他身上。有人想从朱雄英对他的安排里,咂摸出一点风向;也有人琢磨,这差事是不是某种暗示。

朱雄英全然不挂心。

倒是早年就惦记着老朱家的寿数……祖上多短命,他早早便让朱棣这一支按他的法子调养身子,尤其盯紧朱高炽。

此人有用,且忠厚,朱雄英舍不得他早早倒下。

朱高炽原先那副身板,已不能单用“胖”字形容,肥硕得扎眼。搁在后世街头,也是打眼的大块头,走三步喘两声,出门非得两个内侍架着胳膊才稳当。

朱雄英看着直皱眉,生怕哪日三高骤起,人就倒在廊下、轿中,连句话都来不及留。

于是早早令太医署专设方子,饮食起居皆有章法,药食同源,动静相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