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下来,朱高炽虽仍壮实,却早甩掉了三百多斤的沉重包袱。
他自己嫌称重麻烦,推三阻四,朱雄英至今不知他现下究竟几斤几两;但看步履稳了、气息匀了、面色润了,说话声也亮了,便知底子已稳住……否则怎敢放他远赴南洋?
半道上若突然栽倒,朱雄英自己都难辞其咎。
若非身子骨真正硬朗起来,朱棣和徐妙云也不会点头放人。
可朝臣们见朱雄英如此上心旁支子弟的安康,反倒更疑:若无意传位于此系,何苦费这等心思?还专派御医调理?
他们哪里晓得,朱雄英心里只有一桩念想……亲人活得长些,再长些。
朱高炽一走,朝野上下再度铆足劲往前奔。
而朱雄英心头最重的一桩事,仍是修铁路。
要想富,先修路。
交通通了,万事才活。
铁路,就是活血的脉络。
若说煤炭是粮,石油是血,那铁轨便是筋骨与血脉……运货、载人、通商、屯兵,样样离不得它。
后世多少城池,因一条铁路拔地而起;多少小镇,因一座车站生生造出。
这般例子,数不胜数。
大明眼下尚未显山露水,但势头已在路上。
随着工坊增产、匠作精进、图纸熟稔,铁路铺得越来越快。
内阁估算,如今一年能成一千八百里。
待朱雄英将重心彻底收归国内,这数字有望翻倍,冲到三千乃至四千里。
可眼下全国铁路总长不过九千余里,尚不足万;每年乘火车的人,拢共也就千万出头。
朱雄英定下的目标是:十年之内,修满十万里的铁路。
换算下来,每年至少得铺一万里的轨。
内阁一听,脸都白了。
铁路开建六七年,至今未破万里大关;如今皇帝开口,一年就要超万,怎么干?
几位阁老愁得直薅鬓角,须发都快揪秃了。
工程浩大,人手、物料、调度、护养……环环吃人。真照这章程干,未来十年,全国上下怕是连犁地的牛都得拉上轨道去铺枕木。
钱不是问题……国库丰盈,修路尚不至于刮地皮。
真正卡脖子的,是人。
人不够。
即便海外人口持续输入,朱雄英眼里,大明的人口增长仍显迟滞。
修铁路最缺的,是身强力壮的青壮年。可眼下人均寿命偏低,许多人干不动重活。
如今大明摊子铺得太开:工厂建好了要熟手,官府运转要读书人,学堂开课要先生……
搁后世华夏,这些压根不算事……岗位多得挑不过来。
但那是几十年教育体系打下的底子。
如今的大明,连新开的商场集市都招不满伙计,更别说抽调大批劳力去铺铁轨了。
唯一的路子,还是照早年旧例:从海外征调人力。
“可陛下定的标准高,所以……”内阁大臣垂首站着,声音发紧。
话没说完,额角已沁出汗珠……生怕朱雄英一怒之下拖出去打板子。
朱雄英是君王,却不是畜生。他心里有杆秤:人就是人,不能当牲口使。
真要硬来,天竺能征,东南亚近在眼前,非洲也并非不可及。
可东南亚已归附,天竺尚可议,非洲则隐患重重。
若非逼到绝境,他绝不愿走这条路。
“真没别的法子了?”朱雄英眼皮略抬。
“倒也不是全无可能……”大臣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囚徒里挑些人去修路,和从前一样。只是……”
“接着说。”
“这几年案子少了,大案几乎绝迹;旧日囚犯也用得差不多了。就算全算上,缺口还是太大。”
朱雄英眉头微蹙:“按朕定的标准,再加投入、扩规模,工期能缩多少?”
“这个……”大臣早备着另一份折子,“顶多提五千人,还得三五年筹备。”
他略一停顿,声音更低:“除非……突然冒出二十万不计成本的劳力。”
“若有这二十万人,或许勉强赶得上一年修满一万里。”
朱雄英心下翻了个白眼:二十万?凭空变出来?
这不是小数目。一人养一家,三口算一户,背后牵着六十万人吃饭。
更别提路修完人还在。哪怕不计成本,几年后工程收尾,这些人往哪儿安顿?
大明铁路终有放缓之日,到时骤然涌出大批闲散劳力,市面必乱。
难道用完就杀?那已不是失德,是丧尽天良。
真这么干,史书上只有一句:“暴君朱雄英,屠民如草芥。”
他不是那种人。
总不能学西洋人,搞什么排华法案、排谁法案……名字都不配叫出口。
“左也不行,右也不行,要你们何用?”
“臣罪该万死!”
那人扑通跪地,额头磕在砖地上,咚咚作响。
“罢了。”朱雄英摆摆手,叹气,“国内能用的尽量用,海外按老规矩征调,预算放宽些。”
“但估算要快,半月内呈上来。”
大臣长舒一口气,连连叩首,转身疾步退下。
朱雄英歪了歪嘴:“心还是软。”
他这副心肠,搁五百年后也是头一份的干净。
三角贸易的黑船还没影,更脏的勾当还在后头。
“资本一落地,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”……这话不是吓唬人。
人口买卖、榨骨吸髓、奴役折磨……
凡你能想的恶,初代资本家手上都有;你想不到的,他们早干过八百回。
比刽子手还狠……刽子手砍头,他们吃人连渣都不吐。
世道向来如此。只要利够厚,什么底线都敢踩。
便是朱雄英治下的大明,表面光鲜,底下照样藏污纳垢。
只不过没人掀盖子,也就没人看见。
他立了严规,派了密察,律法一条条补,监察一环环扣。
可他眼睛再亮,也照不到所有角落。
就像上个月破的那桩案子……
卖的不是大明百姓,是南洋诸岛、半岛、岛国的苦力。
人,早被运走了。
这案子虽手段狠毒、牵涉甚广,却始终没在民间激起多大动静。
谁真正在意异国平民的死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