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青山是个读书人,名字的来由,听着倒有点儿意思。
他爹本想给他起名“青衫”,图个读书人的意思……不求当大官,只盼孩子认得字、读得书,别像自己,睁眼瞎一个。
可偏偏识字不多,写的时候手一抖,“青衫”就成了“青山”。等吕青山念了几年书,自己提笔写名字,才咂摸出不对劲:这字儿写得顺手,念着也敞亮,错就错了,他倒没觉得难堪。
他从不因这名字没讲究而脸红,就像从不因爹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而抬不起头。
照常理,吕青山这辈子大概也脱不开泥腿子的命……老老实实种地,养家糊口。虽说如今日子宽裕了,种地也不丢人,可他爹心里还是惦记着:孩子得认字,得有出路。
日子好过了,指望也高了。爹攒着钱,琢磨着送他去私塾,刚盘算妥当,朱雄英那头的新政就落地了:全国上下,学堂如雨后春笋,冒了出来。
一听学费全免,甚至分文不取,他爹二话不说,当天就把吕青山塞进了学堂。
吕青山不算灵光,但肯下死力气。别人学三遍,他背五遍;别人抄一遍,他默两遍。成绩虽不拔尖,却也稳稳压着一大半同学。
毕业前,一道岔路口横在眼前:是赶紧找工作,进厂当工人,拿份体面工钱?还是咬牙再读几年?
学堂教的全是实打实的本事,干活立马能上手。可接着读书呢?花销不小,还得远赴外地,毕业后能不能端上饭碗,谁也不敢打包票。
他爹连“深造”是啥都听不明白,托东问西,跑断腿,才勉强咂摸出点味儿来:现在学的是手艺活,跟师父学,出师就是匠人;再往上读,才真算得上读书人,说不定还能做官!
爹一拍大腿:“读!必须读!”
吕青山却直摇头。他心疼家里,觉得读书烧钱,自己早该扛起担子,而不是继续拖累爹娘。
可爹主意已定,由不得他推脱。收拾几件衣裳,吕青山就被送进了应天府的学堂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他埋头苦读,可应天府藏龙卧虎,高手扎堆。他拼到筋疲力尽,也只落个中不溜秋的位置。
人在那儿常被挤兑,倒也撞上了几个掏心窝子的朋友,处得踏实。
后来赶上机缘,他被派往东南亚任职。官不大,芝麻粒儿似的,好歹也是穿官服、管事的人。熬了几年,竟真让他掌了一县之权。
爹收到信,笑得合不拢嘴。
再后来,朱高煦调任东南亚,吕青山办事稳、靠得住,又升了一级。
可福气没捂热,老家的急信就到了……爹病重,快不行了。
他立刻告假,星夜兼程往回赶。
可赶到家时,爹已油尽灯枯。撑了不到一个月,人就走了。
吕青山跪在床前,哭得说不出话。娘走得早,他是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。他原想着,再熬两年,就能调回国内,好好守在爹身边尽孝……谁料,孝还没尽,人已不在。
爹走前倒没怨没叹,攥着他手,只反复说:“别哭,爹为你骄傲。”
办完丧事,已是整整一年之后。
他收拾行囊,准备重返东南亚,却接到一纸调令:即刻赴京报到。
他愣了半晌……不明所以,可心里清楚:这是升了,调进京城了。
可这天大的喜事,却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三十岁不到的年纪,回头细数,最亏欠的,就是爹。
要是爹还在,听说儿子调回京城了,该多高兴啊……
他没多耽搁,卷起包袱就上了路。
到了京城,刚安顿下,就听见一句:“陛下要见你?”
......
朱雄英正翻着吕青山的档册,目光停在近一年的履历上,眉头渐渐拧紧。
“我记得清楚……派往东南亚的官员,每年都有七天探亲假,车马费朝廷全包,还照发俸禄。他……一次都没休过?”
旁边的小太监一激灵:“这……奴才这就去查!”
朱雄英摆摆手:“查清楚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他向来把为国奔忙的人放在心上。当初定下这条规矩,就是怕人离家太远,孝也难尽、亲也难见。
不多时,小太监捧着核实后的文书回来。
朱雄英扫了一眼,长长叹了口气。
吕青山不是没休探亲假……他是每两年才休一次。
按例,探亲假不能跨年累积。总不能攒个三五年,一口气歇上仨月,衙门空着没人管吧?
但有一条例外:逢年过节,另算。
照规矩,过年总得有人值守,不可能人人都能回家团圆。
你要是愿意把今年的探亲假攒到年底,跟明年的合并休,一口气能歇二十天。
可问题来了……春节本就放一个月,你再把探亲假硬叠上去,等于白忙一场,假期没多出来,反倒白白少过一个年。
唯一落下的好处,就是多拿二十天俸禄。仅此而已。
吕青山他爹身子骨一直不硬朗,偏偏又犟得很,死活不让儿子常回去探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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