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哪晓得吕青山心里翻腾着多少热血?他正低头掐指细算……还有哪儿漏了?哪儿卡了?哪儿得再补一刀?
道理他清楚,可真搁这年头推下去,管不管用?能管多大用?谁都说不准。
吕青山猜得没错,朱雄英心里描的图景,正是那样:万国仰首,非为惧威,实因心服。
可那是画在纸上的蓝图。现实呢?
信鸽飞不过三千里就得歇脚,驿马跑断腿也送不了几封急报。消息慢得像冻住的河,一层层往下传,早变了味儿。
再者,放眼天下,除了大明百姓勉强能填饱肚子,其余地方八成以上的人,饿得眼窝深陷、走路打晃。
一个连糙米都啃不上的汉子,哪有心思听你讲罗密欧怎么爬墙、白娘子怎么断桥?那些故事,听着美,可离他太远,远得像隔了一辈子。
不先让人吃饱饭,这些话本、小说,注定只能在士绅官宦、富商巨贾的书斋里打转。
可这批人……说实话,朱雄英信不过。
他们讲究体面,但体面底下压着的是实打实的利益。真有几个肯为一句“诗和远方”,甩手扔掉田产铺面、拖家带口来大明讨生活的?
怕是凤毛麟角。
而这样的人,来了也未必顶用……太傻的,大明还真不缺。
朱雄英揉了揉发酸的眼角,把杂念一推:“想太多没用。”
做,总比不做强;试,总比等强。
哪怕只有一线光,也是光。
不试,连这点光都没。
“但愿能顺顺当当走通这条路。”他缓缓吁出一口气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“权当布一枚闲子。养几年气力,实在不行……刀锋再亮一回呗。”
……
说句实在话,大明这些年,路确实走偏了。
为啥历朝历代,对北边草原始终束手无策?真打不过?国力鼎盛时,谁没灭过几个部落?
问题不在打不打得赢,而在打下来之后……怎么守?
农耕的根扎在土里,可草原不长麦子,不结稻穗,犁不开,种不下,人待不住。
你派官去,他喝不上井水;你设县治,百姓逃得比兔子还快。同化?难如登天。
更别提补给线拉上千百里,粮草辎重一车接一车往北运,运着运着,国库就见底了。
国力强时,还能扛;一旦稍弱,边防立刻松动,游牧部族喘过气来,立马反扑。
所以大明开局就不该硬刚北边……对农耕政权来说,非要吞下整片草原,甚至一路打到毛子的地界,纯属吃力不讨好,赔本赚吆喝。
若不是朱雄英早早开海,靠着船队从南洋、西洋扒回真金白银,北边那仗,压根儿就打不响。
前期这步棋落错了,后面只能靠战养战,拿血火换喘息。
好在,东南亚已稳稳拿下。那儿沃野千里、稻浪翻滚,光是占城稻一年两熟,就够养活半个大明。
外扩的刀收回来,正好转身深耕自家田。
朱雄英催着同化,不是心急,是真急……地有了,人得跟上;粮足了,心才稳得住。
……
一个月后,文书部捧出几部新编的话本和小说。
朱雄英早给了路子: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《白蛇传》这类骨架,他们填肉填得挺快。
可翻了几页,朱雄英就皱眉……故事是好故事,可写得太“直”。
转折生硬得像被斧子劈过,词句也寡淡,缺股子勾人的劲儿。
要他说,放男读者堆里,还算耐看;可真印成册子摆在闺阁案头,那些识字的姑娘们,怕是翻两页就搁下了。
他当场让退回去重写。
文书部顿时抓了瞎。
吕青山没法子,只好拉下面子,托同窗挨个问:谁家里祖上是说书的?谁家藏了老绣楼里的弹词底本?谁会写那种“月照西厢、泪湿罗帕”的调调?
没错,如今大明文坛,早就悄悄裂成了两派:一派守旧,一派求新。
朱雄英听说后,差点笑出声。
旧派,就是老底子文人,吟诗作赋、填词度曲是看家本事;新派呢,是跟着朱雄英那几本白话小说长起来的,专讲逻辑、重人物、爱设悬疑,最火的是侦探案和铁骨铮铮的“机巧志”(硬科幻)。
两派倒不至于抄家伙干架,可谁见了谁,都像鼻子不是鼻子、眼不是眼。
旧派嫌新派文字干瘪、俗气,是写给贩夫走卒听的;新派反讥旧派酸腐造作,堆砌辞藻,看着满纸锦绣,实则空得能跑马。
这事,朱雄英没插手。
……让它们吵去。吵着吵着,自然就吵出新东西来了。
他虽是皇帝,却不必事事亲抓、处处插手……那手伸得也太远了些。
再说,文坛上有点争锋,本也不是坏事,反倒能激出好作品来。
这两年,两派彼此瞧不上眼,反倒铆足了劲儿写,就为压对方一头,争个高下。
哪怕现代派是朱雄英亲手推出来的,也没用。当初那批老派文人,一见现代派的文章就皱眉摇头,连翻都不愿翻。
可市场不讲情面……读者真金白银地买账,现代派的小说更叫座、更卖得动。
只要你肯动笔,哪怕写得平平无奇,只要能印成书、摆上书肆,大多数现代派作者靠稿费就能养活自己。
久而久之,这一派里头,不少作者出身寒微,是实实在在的底层读书人。
这恰恰成了传统派攻讦他们的把柄:“连字都认不全的人,能写出什么好东西?”
可走着走着,现代派又偏了……为了和传统派划清界限,干脆把“朴素”当教条,连基本的修辞、结构、节奏都一股脑儿扔了。
传统派那边也不遑多让:堆砌辞藻上了瘾,字字雕琢,句句炫技,读着像嚼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