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彧的视线在曹操那张毫无回旋余地的脸上停了一瞬,又迅速与其他四人交换了目光。
五根指节同时收拢,袖口摩擦发出细微声响,他们弯腰拱手,齐声吐出那句话:“卑职遵命。”
那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打个转,消散在梁柱之间的阴影里。
江东水岸的风裹着一股腥咸,拍打在吴侯府邸的飞檐翘角上。
使者的靴子踏上码头青石时,靴底还沾着邺城的黄土,那桩口头定下的婚约像条绳索,已经勒在他的脖颈上。
他本以为自己带回来的只是几卷绢帛和一套客套话,谁知半路杀出个曹家公子。
那孩子——不,那位冲公子——站在父亲身后,眼神清亮得像冬日溪水,嘴里却吐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的名字。
堂上的铜漏滴答作响,孙权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又停住。
他端详着跪在阶前的那人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:“让你去嫁个宗室女儿,事情简单得很。
怎么扯上香儿了?”
使者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发闷:“主公明鉴。
是那位冲公子亲口问的,还……还把小字的闺名都叫了出来。
他说非她不娶,没有半点商量余地。”
这番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池塘,涟漪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扩散。
张昭皱眉不语,鲁肃端茶的手顿了顿,周瑜原本微阖的眼睛倏地睁开一线。
孙尚香才多大?尚未及笄的年纪,平日里连府门都少出,河北那边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姓,还指名要人?
孙权没急着开口。
他从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多年,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:事情越是古怪,越要沉住气。
他的目光扫过阶下使者微微发抖的肩膀,又转向堂上挂着的江东地图,那条长江像条苍青色的长蛇,从西向东蜿蜒穿过。
他想起小妹扎着小辫子追在他身后喊“二兄”
的模样,那双眼睛里盛着江面初升的日光。
可这副画面只停留了三息便被压了下去。
孙权重新调整了坐姿,脊背挺直了些。
他慢慢开了口:“都说说吧。”
周瑜放下手里的竹简,声音不紧不慢:“舍妹远嫁,若论私心,谁舍得?可眼下这桩事,答应或不答应,说到底看的不是谁家姑娘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孙权脸上,“咱们要的是时间。
荆州那块地方没到手,长江的上游永远姓刘。
只有把它攥住了,以江为城,北边那些骑兵才飞不过来。
在此之前,曹操不能得罪。”
他说得很轻,堂上的烛火却似乎暗了一瞬。
孙权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扶手,这次节奏比刚才快了些。
他想起父亲孙坚战死的那个春天,想起长兄孙策倒在刺客刀下的午后,想起自己接过印绶时指尖冰凉的温度。
江东三代人的基业,不能输在一个女子身上。
政治联姻,这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不痛不痒,落到谁头上就是一座山。
他若没有选择,自然会让宗室女去顶;可曹冲把路都堵死了,剩下的人选只有一个。
孙权垂下眼睛,望着自己袖口上用金线绣出的云纹,那把丝线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亮。
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像在磨刀石上慢慢磨过:“既然点名要了香儿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停住,后半句话没有出口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窗外的江风吹进来,卷起案几上一张白纸。
那纸轻飘飘地翻了个身,落在周瑜脚边。
周瑜弯腰捡起来,看着空白的纸面,什么都没写。
铜铃般的眼睛盯着案几上摊开的竹简,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木纹。
周瑜离开时那番话,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孙权耳膜——曹操的刀锋太利,江东的翅膀还没长硬。
使者被唤进堂内时,屋檐滴下的雨珠正砸在青石板上。
孙权抬手掸了掸衣袖,声音压得极低:“曹家那位公子,今年几岁?长相可还端正?”
站在阴影里的张昭捻着胡须,目光扫过周瑜的背影。
这两人刚才无声交换过一个眼神,现在又同时望向孙权的侧脸。
“回禀主公,曹公子与殿下年岁相仿,面貌清朗,且机敏过人。
曹丞相常对人说,有这孩子在他便不愁后继。”
使者躬着身子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打了个转,“那头大象,就是这位公子称出来的。
曹丞相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过,此子可托付基业。”
孙权突然觉得喉咙发干。
他端起茶盏又放下,指尖触到杯壁上的水珠。
如果真如使者所说,曹操有意让曹冲继承衣钵——那这桩婚事,到底是谁在占谁的便宜?
周瑜的手指在膝盖上划了道弧线。
曹操的年纪摆在那里,须发间的白丝连染都遮不住。
若日后真是曹冲掌权,孙尚香在枕边递句话,风向或许就能转上一转。
更何况,天下十三州已有七个插着曹字旗。
到头来若是曹家坐稳江山,孙家也能捞个外戚的名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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