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汉律法定得明明白白,没有军功不得封侯,军功的含金量可见一斑。
曹冲竟敢拿这种事来开玩笑。
曹操也觉得这件事有些儿戏,开口想要劝阻:“仓舒,你不了解战场——”
“阿翁。”
曹冲笑着打断他的话,“军功不一定要上战场才能拿得到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个裹着厚袍子、面色苍白的男人,抬了抬下巴:“譬如郭祭酒,他什么时候亲自上阵厮杀过?难道他就没有军功吗?”
曹冲话音未落,营帐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。
火盆里的木柴噼啪爆出一声脆响,油脂溅在铁架上,青烟顺着帐顶的缝隙爬出去,消失在灰白的云层里。
郭嘉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,那截灰白的须尖夹在指缝间,他眯起眼睛,目光从曹冲的眉梢扫到嘴角,像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物件。
“留侯之策,乃运筹帷幄。”
郭嘉缓缓放下手,声音里带着三分疑惑七分试探,“我等谋士,本当决胜千里,不与敌刃相接便得军功。
可眼下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帐外的风掀动帘布,送进来几声马嘶,“敌踪未现,冲公子此言,莫非已有破敌之策?”
曹操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道光很快又暗淡下去。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军靴踩在泥地上压出浅浅的印子。”仓舒要献策?早了。
总得见了敌旗,辨了风向,摸清了对方粮道的疏密,才能落笔写个方略出来。
现在连斥候的马蹄印都没瞧见,你拿什么去画那张饼?”
“不。”
曹冲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羽毛落在鼓面上,可那一个字砸下去,帐内几个将军的呼吸都顿了一拍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又缓缓落到胸口。”不上阵,不见敌,照样能拿军功来。”
营帐里静得能听见火苗舔舐木头的声响。
夏侯惇放下端到嘴边的酒碗,褐色的酒液晃了晃,在碗沿上挂了一圈细珠。
张辽抱着胳膊靠在帐柱上,靴尖轻轻磕着地面,一下,两下。
于禁侧过头和乐进交换了一个眼神,乐进没说话,只是用拇指摩挲着佩刀护手上的铜钉。
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曹彰。
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,铁甲上的甲片哗啦碰撞,那匹胭脂马的缰绳还缠在他手腕上,牛皮勒出一道白痕。”故弄玄虚!”
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粗粝和暴躁,“战场不是让你耍嘴皮子的地方!”
曹冲没看他,甚至没转向那个方向。
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,把袖口上沾的一根草茎拈起来,弹进火盆里。
草茎遇火瞬间蜷曲,冒出一缕白烟,散发出干燥的焦味。”废话少说。”
他终于抬起头,目光越过曹彰的肩膀,落在帐外那匹枣红马上,“赌约你接不接?谁的军功重,那匹马就归谁。
男子汉大丈夫,给句痛快话。
别磨叽得像个深闺里的丫头。”
曹彰的脸涨红了。
那道红从脖子根一直漫到耳尖,连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他捏紧缰绳,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。”有何不敢!”
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那就等着瞧。”
曹冲转过身,朝帐门走去。
他掀开帘布前停了一下,侧过半张脸,“一天之内给你答复。
等我立了功,让阿翁来定胜负。”
“不行!”
曹彰的声音追上来,带着铁器摩擦般的硬度和急促。
曹冲转过身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水面上掠过的飞虫的影子。”怎么?怕了?”
帐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曹彰脸上。
他站在那里,胸口起伏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视线在曹冲和曹操之间来回跳了几次。
火盆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,让那张年轻的面孔显得格外阴晴不定。
他当然记得小时候那匹马的事,记得那次箭术比试的事,记得太多事。
让曹操来做裁判,就像让猫来守着鱼篓。
“既然是军功——”
曹彰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那该让诸位将军来裁定。”
“可以。”
曹冲应得很快,快得没有一丝犹豫。
他当然知道曹彰在打什么算盘,但那有什么关系?不管谁来量这把尺子,结果都不会变。
他朝左右抱了抱拳,掌心贴手背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”诸位做个见证。”
帐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将军们有的点头,有的捋须,有的只是沉默地看着这对兄弟。
谁都想知道,这个传闻中一贯聪明得有些过分的冲公子,究竟要在一天之内用什么法子,把军功攥进手里。
曹操站起身,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走到帐门边,拍了拍曹冲的肩膀,力道不重,但五根手指扣得很实。”仓舒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,像冬天里压在石头下面流动的水,“军中无戏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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