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(1 / 1)

他盯着地上那个潦草的图形看了很久——圆圈下方歪歪扭扭画着一根竖线,竖线顶端是一个更小的圆圈,小圆圈旁边画了几条向下的短线,像雨水从屋檐坠落。

郭嘉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。

他撑着帐柱站起来,咳嗽了两声,走到曹冲画的图形跟前,蹲下身,伸出食指沿着那几根向下的短线描了一遍,然后抬头看向曹操。

“若此法可行,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,“那就不必杀马了。”

曹操的喉结又动了一下。

他转头看帐外——雨幕深处,隐约能听到马的哀鸣,那是士卒们在宰杀最后几匹还能站的牲口。

铁锅里的血水翻滚着,腥味混着雨水的气味,渗进每一个人的鼻腔。

“来人,”

曹操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,比之前沉了两分,“去海边,给我打一桶海水回来。”

跪在地上的人群面面相觑。

校尉抬起头,脸上的泥水已经干了大半,留下一道道龟裂的纹路。

他看着曹操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爬起来转身冲进了雨幕。

靴子踩过积水的噗嗤声,很快被雨声吞没了。

帐帘掀动时,军帐里的烛火晃了晃。

曹冲站在案前,指尖叩击桌面发出沉闷声响。

“我说——能把咸水变成能喝的水。”

他咬住每个字的尾音,目光扫过众人。

话音落下的瞬间,像是有人往炉膛里扔了把干柴。

嗤笑声、质疑声、拍案声搅成一团。

甲胄摩擦的声响里夹杂着“荒谬”

“闻所未闻”

的低吼。

一个校尉模样的武将甚至站了起来,胡须抖动:“军国大事,岂容儿戏!”

“够了。”

曹操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滚油上。

帐内重新安静。

几十双眼睛先看向曹操,又缓缓转向曹冲。

曹操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,指节粗大,带着常年握剑的老茧:“冲儿,你有多大把握?”

“有些把握。”

曹冲抬眸。

“有些?!”

曹彰猛地拍案,案上的茶碗跳起半寸,“什么叫有些?这不是你在后院摆弄花草!三军性命系于此,你担得起这责任吗?”

曹冲偏过头,看着自己的兄长:“那你有十成把握退敌?”

曹彰嘴唇动了动,喉结上下滚动。

他有什么把握?连半成都没有。

程昱从阴影里走出来,袖口沾着墨渍。

他朝曹操拱了拱手,转向曹冲道:“冲公子,眼下撤军,尚能保全主力。

杀马充饥,也还能撑到卢龙关。

可若是去了海边——办法行不通,前无退路,后无接应,大军就悬在了绝地上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到底有几分把握?”

曹冲听懂了。

程昱的话拆开就是:眼下进可攻、退可守。

往海边走,无论打还是逃,路程都多出数日。

若弄不到水,大军就会像搁浅的鱼,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上辈子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翻涌——那些躺在出租屋里刷过的荒野求生视频,棕榈叶、塑料布、蒸发皿、冷凝水珠滑落的声音。

每一帧画面都在脑海里重新对焦。

帐内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。

曹彰低声嘟囔:“装神弄鬼,倒是说句话啊——”

话没说完,一道冰冷的目光扫过来。

曹彰后脊一麻,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。

他缩回脖子,咽了口唾沫,心底对那个坐在主位上的身影又恨了几分。

半晌。

曹冲吐出一口浊气。

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,浸透了衣领。

高强度的回忆让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“公子可想好了?”

程昱压低声音,像怕惊动什么。

“嗯。”

曹冲点了点头,声音不大,却带着铁器撞击的硬度:“十成。”

“你若办不到呢?”

曹彰腾地站起来,甲片哗啦作响,“三军性命放在秤上,岂能由你一个人拍板?”

曹真跟着起身,附和道:“军中无戏言。

万一出岔子,这责任谁来扛?”

曹冲嘴角勾了勾。

那笑意凉薄的像初冬的霜。

“不就是想让我立军令状么。”
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写就是了。”

# ## 一

那只厚重的手掌在空中一挥,带起一阵微风。”不必!”

曹操的声音在帐中回荡,“麟儿既然说得出,我这个做父亲的,自然要撑他到底。”

他嘴上说得干脆,心底却暗自盘算。

曹冲那孩子说话时的眼神确实笃定,可谁能保证十拿九稳?没看到实实在在的水流之前,曹操绝不会松口让儿子立什么军令状。

就算曹冲真写了那东西,他也有办法把人保下来。

可那终究是桩麻烦事,军法这东西,一旦沾上污点,往后就不好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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