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地上那个潦草的图形看了很久——圆圈下方歪歪扭扭画着一根竖线,竖线顶端是一个更小的圆圈,小圆圈旁边画了几条向下的短线,像雨水从屋檐坠落。
郭嘉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。
他撑着帐柱站起来,咳嗽了两声,走到曹冲画的图形跟前,蹲下身,伸出食指沿着那几根向下的短线描了一遍,然后抬头看向曹操。
“若此法可行,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,“那就不必杀马了。”
曹操的喉结又动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帐外——雨幕深处,隐约能听到马的哀鸣,那是士卒们在宰杀最后几匹还能站的牲口。
铁锅里的血水翻滚着,腥味混着雨水的气味,渗进每一个人的鼻腔。
“来人,”
曹操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,比之前沉了两分,“去海边,给我打一桶海水回来。”
跪在地上的人群面面相觑。
校尉抬起头,脸上的泥水已经干了大半,留下一道道龟裂的纹路。
他看着曹操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爬起来转身冲进了雨幕。
靴子踩过积水的噗嗤声,很快被雨声吞没了。
帐帘掀动时,军帐里的烛火晃了晃。
曹冲站在案前,指尖叩击桌面发出沉闷声响。
“我说——能把咸水变成能喝的水。”
他咬住每个字的尾音,目光扫过众人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像是有人往炉膛里扔了把干柴。
嗤笑声、质疑声、拍案声搅成一团。
甲胄摩擦的声响里夹杂着“荒谬”
“闻所未闻”
的低吼。
一个校尉模样的武将甚至站了起来,胡须抖动:“军国大事,岂容儿戏!”
“够了。”
曹操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滚油上。
帐内重新安静。
几十双眼睛先看向曹操,又缓缓转向曹冲。
曹操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,指节粗大,带着常年握剑的老茧:“冲儿,你有多大把握?”
“有些把握。”
曹冲抬眸。
“有些?!”
曹彰猛地拍案,案上的茶碗跳起半寸,“什么叫有些?这不是你在后院摆弄花草!三军性命系于此,你担得起这责任吗?”
曹冲偏过头,看着自己的兄长:“那你有十成把握退敌?”
曹彰嘴唇动了动,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有什么把握?连半成都没有。
程昱从阴影里走出来,袖口沾着墨渍。
他朝曹操拱了拱手,转向曹冲道:“冲公子,眼下撤军,尚能保全主力。
杀马充饥,也还能撑到卢龙关。
可若是去了海边——办法行不通,前无退路,后无接应,大军就悬在了绝地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到底有几分把握?”
曹冲听懂了。
程昱的话拆开就是:眼下进可攻、退可守。
往海边走,无论打还是逃,路程都多出数日。
若弄不到水,大军就会像搁浅的鱼,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上辈子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翻涌——那些躺在出租屋里刷过的荒野求生视频,棕榈叶、塑料布、蒸发皿、冷凝水珠滑落的声音。
每一帧画面都在脑海里重新对焦。
帐内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。
曹彰低声嘟囔:“装神弄鬼,倒是说句话啊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道冰冷的目光扫过来。
曹彰后脊一麻,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。
他缩回脖子,咽了口唾沫,心底对那个坐在主位上的身影又恨了几分。
半晌。
曹冲吐出一口浊气。
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,浸透了衣领。
高强度的回忆让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“公子可想好了?”
程昱压低声音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嗯。”
曹冲点了点头,声音不大,却带着铁器撞击的硬度:“十成。”
“你若办不到呢?”
曹彰腾地站起来,甲片哗啦作响,“三军性命放在秤上,岂能由你一个人拍板?”
曹真跟着起身,附和道:“军中无戏言。
万一出岔子,这责任谁来扛?”
曹冲嘴角勾了勾。
那笑意凉薄的像初冬的霜。
“不就是想让我立军令状么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写就是了。”
# ## 一
那只厚重的手掌在空中一挥,带起一阵微风。”不必!”
曹操的声音在帐中回荡,“麟儿既然说得出,我这个做父亲的,自然要撑他到底。”
他嘴上说得干脆,心底却暗自盘算。
曹冲那孩子说话时的眼神确实笃定,可谁能保证十拿九稳?没看到实实在在的水流之前,曹操绝不会松口让儿子立什么军令状。
就算曹冲真写了那东西,他也有办法把人保下来。
可那终究是桩麻烦事,军法这东西,一旦沾上污点,往后就不好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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