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继续向前,远远地,能看到城墙的影子了。
“正因为你是长子。”
卞夫人目光沉静,指尖轻抚案几边缘,“往后若换了别人坐上那个位置,第一个要除掉的,就是你这个名正言顺的嫡兄。”
她这话说得不急不缓,却像一根针,扎进曹丕的耳膜里。
长子占着法理上的名分,不管日后是曹冲还是其他哪个弟弟上位,曹丕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。
掌权之后第一件事,不用想都知道——拔掉这根刺。
所以曹丕心里清楚得很,不争,就是等死。
更何况,母凭子贵。
卞夫人也想借着儿子的位置,把自己那张尴尬的身份牌翻一翻。
她虽代行正妻之事,说到底还是个妾室。
那层薄薄的纱,她早就想撕掉了。
“儿子明白,母亲放心就是。”
曹丕低头应声。
卞夫人没停,继续道:“往后别急着出风头。
你不犯错,就是最好的表现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,“你瞧那曹冲,再怎么折腾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
她转回头,语气沉了几分:“子威走得早,如今我身边就你们三个了。
子文、子建,一文一武,你们兄弟得拧成一股绳。”
声音陡然加重,“我就不信,我三个儿子,还比不上环氏那一个女人养出来的一个?”
曹丕抬起头,喉结滚动:“儿子绝不会给您丢人。”
卞夫人嘴角微微一扬,算是笑了。
随即话锋一转:“你近来跟宓儿闹别扭了?我瞧她每日脸色都不太好,怎么回事?”
“没什么事。”
曹丕扯出一个勉强到几乎僵住的笑,“劳母亲费心。”
“罢了,我也懒得追问。”
卞夫人没逼他,但眼神里那份警告没少一分,“这个儿媳我很中意,恭谨孝顺,你别给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。”
“喏。”
曹丕低头应下。
可那低头的一瞬,眼底掠过一丝冷光——甄宓那张脸,在他脑海里闪过时,已经不再柔软。
【军中流言,曹操怒不可遏】
“听说了没?这次要去喝海水。”
“去 ** !那玩意儿能喝?”
“可不是嘛,喝海水不就等于找死?”
三五个士卒挤在路边土坡上,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发行军路上那段沉闷的时光。
“真的,我是从李校尉那儿听来的。”
最开始挑起话头那人压低嗓门,一脸笃定,“冲公子,就是那个称大象的,知道吧?”
“冲公子怎么了?”
旁边有人赶紧接话。
“他说他有办法,能让海水变得能喝。”
说话的人左右扫了一眼,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,“我听说,他已经立了军令状。”
“嘶——”
“冲公子打小就聪明,他说能喝,那应该成吧?”
“也是,万一真有法子呢。”
曹冲的名声到底响亮,从小就被称作神童,底层的士卒见识有限,自然也就信了七八分。
消息像泼出去的水,没多久就漫遍了整支军队。
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,三军上下,几乎没人不知道——曹冲立下了军令状,要让海水变淡水。
大部分士卒选择信他,剩下的半信半疑,真正不信的,倒也没几个。
但这一切,都得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:曹冲,千万别失手。
咸涩的海风灌进鼻腔时,曹冲的手掌贴着滚烫的沙粒,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。
他没能把海水变成淡水——这个事实像块烧红的铁烙在胸口,烫得他几乎站不稳。
军帐里飘着潮湿的霉味,火把将影子拉得扭曲而长。
曹操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三声,第三声落下时,帐外传来铁甲摩擦的声响。
许褚的面孔出现在掀开的帐帘处,身后跟着那个浑身绷紧的年轻人。
“跪下。”
曹操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每个字都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。
曹彰的膝盖撞在夯土地上,闷响一声。
他挺直脊背,目光落在父亲靴尖三寸外的地方,既不抬头也不开口。
帐里的空气凝滞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爆裂。
曹操绕过案几,靴底踏地的声响由远及近。
巴掌甩出去的时候,帐外正好有一道闪电劈开天幕,雷声紧随而至。”说。”
曹操的嗓音盖过了雷鸣,“那些话是不是你从嘴里吐出去的?”
曹彰舔了舔嘴角渗出的咸味,喉结上下滚动:“儿不明白父亲所指。”
军靴踹在肩膀上的力道让曹彰整个人侧翻在地。
佩剑出鞘时刮擦剑鞘的声音在帐中回荡,冰凉的剑刃贴上颈侧。”你以为老夫不敢?”
曹操的指节泛白,剑柄缠着的麻绳勒进掌心纹理。
“性命是父亲给的,”
曹彰的声音反而平稳下来,“要拿回去便是。”
曹操的目光扫过帐中众人——曹真跪下的动作带着刻意画出的急迫,双臂抱住他的小腿:“主公明鉴!三哥这几日都在帐中,绝不可能传出那些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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