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脸上的笑意一丝丝褪尽,瞳孔缩了缩,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道背影上,直到对方拐过墙角,彻底从视野中消失。
他转身折回室内,房门在身后合拢。
只剩下他一个人,面对着空荡荡的几案,忽然冷笑了一声:
“呵……原来是拿这个跟我做买卖。
根本不是打心底里赞同我。
荒唐。”
先前听闻荀彧支持自己进位丞相时,曹操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,以为那个曾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谋主又回来了。
可当荀彧提起了继承人的事情,曹操心底那团火就骤然熄灭了。
他看穿了这笔交易的全貌。
这不是忠诚的拥护,而是一场交换的谈判。
简而言之,双方各让一步。
荀彧不再挡他当丞相的路,前提是他必须承诺约束几个儿子,不许他们内斗。
“我的家务事,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指手画脚了!”
历朝历代的掌权者,最忌讳的就是臣子干涉储位继承。
敢在这上头多嘴的人,十个里有九个都没有好收场。
按规矩,只有君主主动问起,臣下才能小心翼翼地表达看法,而不是这样直接提反对意见。
这让上位者觉得——你还有没有分寸?什么事都想管?到底你是主,还是我是主?
尽管看穿了荀彧交换条件的意图,曹操最终还是选择了虚与委蛇,满口答应下来。
“且容你这一回。
等我把荆州打下来再说。”
曹操的嗓音压得很低,透着寒意。
此时此刻,南征的军令箭在弦上。
荀彧作为坐镇后方的调度总管,其分量堪比整个粮草辎重体系。
暂时稳住这个人,曹操也是为了出征期间不出乱子,让荀彧把所有精力都压在公务上,别琢磨那些不该琢磨的事。
对于继承人归属的问题,曹操压根没打算妥协。
可南征荆州这件事,其分量比当年北征乌桓重得多。
曹操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。
想到这里,他从坐席上起身,径直穿过后院,朝曹冲的住处走去。
“父亲怎么突然过来了?”
曹冲抬起头,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。
他朝身边的孙尚香递了个眼神,示意她去沏茶。
茶水刚沾嘴唇,曹操便放下碗:“我不能来?专程教训你这小子。”
曹冲嬉笑着凑上前:“阿翁说笑。”
“哼。”
面对这个儿子,曹操胸中那 ** 气终究化不成雷霆。
他瞧着那张毫无惧色的脸,自己也忍不住松懈下来。
“马家那闺女的事,给句痛快话。”
曹操开门见山。
“我要了。”
曹冲答得干脆。
“休想。”
曹操眉头一拧,“马腾千里带兵来投,我若让他女儿做侧室,传出去像什么话?”
“若是马家自己愿意呢?”
“马腾脑子坏了?”
“那您别管。”
曹冲直截了当,“孩儿只求一个公平的机会。
您就说,答不答应?”
曹操叹了口气:“上次是子文不对,可仓舒你非要针锋相对……”
“没意思了。”
曹冲打断他,“诸子相争,不就是阿翁默许的事么?您要真不想看我们斗,早早定下嗣子便是,什么矛盾都没了。”
曹操沉默。
儿子们之间的暗流涌动,本是他在背后松了缰绳。
“南征在即,消停点行不行?”
曹操放低声音,近乎商量。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”
曹冲耸耸肩,“每次都是他们先动手,我不过是还手。
难不成站在原地挨打?”
曹操细想之下,竟觉得句句属实。
从铜雀台那日起,确实是曹丕他们兄弟几个先发难。
他忽然意识到教训错了人,该找的是曹丕。
“他们年长,又抱团,”
曹冲声音里带着不平,“合伙欺负我一个。
现在阿翁还要拉偏架?下次孔融骂您,您让曹丕去替您还嘴。”
曹操被呛得连咳几声,忙摆手:“是为父错怪了麟儿,别气。”
沉默片刻,他松了口:“马家闺女的事,我不管了。
你能拿下是你的本事,这总行了吧?”
“马马虎虎。”
曹冲撇撇嘴。
“你这小子。”
曹操瞪眼,却没有半分威慑力。
换作其他儿子,一个眼神过去早吓得缩成一团。
可对着这个,他只能苦笑。
“除了这事,你安分些便是。”
曹操起身要走,“朝中有人提意见了。”
“阿翁且慢。”
曹冲拉住他,又把人按回座上。
“还有事?”
“还有一件事没处理,暂时消停不了。”
看曹操要发作,曹冲连忙补道,“不过阿翁既然吩咐了,孩儿也不能不听。
择日不如撞日,今晚咱爷俩把这事办了,之后我安心消停,如何?”
曹操盯着他:“什么事?”
“先生的婚事。”
曹操忽然眯起眼:“昭姬那桩婚事,怕是藏着名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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