仆人在廊下踌躇许久,还是走进书房,压低声音:“老爷,外头那些话……要不要出去说两句?”
孔融坐在案前,脸上看不出一丝血色。
他摆了摆手:“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
关上门,谁来都不见。”
仆人退下。
孔融盯着案上摊开的竹简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他没法辟谣,因为那些话十有 ** 是真的。
酒喝多了,舌头就管不住,什么狂悖之言都敢往外扔。
搁在平日里,不过是一句醉话,可如今被人拿住了,每一句都被钉死,连个翻供的余地都没有。
就算全是假的又如何?他没地方说去。
总不能站到菜市口,拦住每一个过路的人,一个一个地解释。
辟谣这回事,像是往河里扔石子,扔一颗,河面动一动,转眼又平了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:“是曹冲那小子……果然是他在报复。
哼,我倒要看看,你能把我怎么样。”
几天后,校事府的偏厅里,郭嘉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只空杯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:“外头已经把火点起来了,孔融那老东西名声算是烂了。
不如趁热打铁,直接下令拿人,宰了一了百了。”
曹冲没接他的话,垂下眼皮想了想,慢慢摇头:“现在不行。
百姓的耳朵是偏的,一半信了,一半还在等。
要是这时候杀他,那些还没信的人会觉得是有人灭口。
他那些朋友,一个比一个能写,到时候哭丧的哭丧,骂街的骂街,往阿翁身上泼起脏水来,谁也拦不住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些:“舆论这东西,今天能捧你上天,明天就能把你踩进泥里。
可它翻脸也快,谁死在刀下,谁就成了无辜的人。”
消息是从城东粮铺传出来的,说今年收成后官府要多抽一成粟米。
午后日头正毒,蹲在墙根下剥豆子的妇人先听见了这话,手里的豆荚“啪”
地裂开,青色的豆粒蹦到泥地里。
她没顾上捡,扭过头问隔壁院墙探出来的那张脸:“你听谁说的?”
那张脸皱成一团,下巴朝巷口努了努:“老刘头刚从衙门口回来,亲耳听见两个书吏在廊下嘀咕。”
半盏茶的工夫,这条巷子里的井台边就围了七八个人。
有人擤了把鼻涕甩在青石板上,闷声道:“再加一成,这地还种什么?直接去河里捞浮萍吃算了。”
另一个蹲在井沿上的人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没接话。
谁都明白,抱怨归抱怨,该交的粮一粒也不能少。
郭嘉在城南一间茶棚里找到了正在嚼干饼的曹冲。
他一把将人拽到棚子后面的阴凉处,压低嗓子喊了句:“你知不知道全城都在传什么?”
曹冲把嘴里那口饼咽下去,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口水,才慢悠悠地说了三个字:“我知道。”
郭嘉的眉头拧得像打了死结的麻绳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赋税那东西,别说加一成,就算只传出风声,百姓的脊梁骨也能被压断半截。
你这是在拿火把往油桶里扔。”
曹冲把水囊的塞子按紧,抬眼看了看不远处几个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老农。
他们的脊背被太阳晒成了酱色,肩上的补丁一层叠一层,说话时嘴皮子干裂得几乎不出声。
他转过脸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祭酒,你信不信,就算这会儿官府贴出告示说加税三成,这些人照样会回家把粮囤里的余粮一斗一斗地量出来,扛到官仓门口排队。”
郭嘉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来。
他当然知道屯田制下百姓的处境——春上借官府的种子,秋后还官府的粮,剩下的刚好够吊着命。
若是逢上旱涝,连种子都还不上,就得拿家里的破锅烂碗去抵。
可即便如此,也没见过谁真的揭竿而起。
那些弯下去的脊梁,已经被磨得不会直了。
当天傍晚,曹冲从丞相府侧门进去,径直找到了值夜的参军,让他连夜调二百甲士在校场待命。
参军问什么缘由,他只说了四个字:“防民变。”
参军一凛,再没多问。
入夜后,城里的风向变了。
街上多了些醉醺醺的汉子,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骂:“种一年地,收的粮还不够衙门口的老爷们买一壶酒!”
骂声从这条街传到那条巷,有几家的狗跟着吠了起来,夜风里裹着汗臭和浊气,闷得人心头发慌。
但骂归骂,火把燃尽之后,民还是民,官还是官。
没有一块石头砸向衙门的门匾,也没有一根草绳勒上官差的脖子。
第二天一早,校事府的探子回来禀报:城中所有谈论孔融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所有人的嘴里只剩下一个词——加税。
没人再提那个整天喝酒写文章的孔北海,仿佛那名字从来就没在坊间出现过。
郭嘉站在丞相府后院的石阶上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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