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冲摆了摆手,“我记得你有个儿子,今年该六岁了吧。
家里二老身子骨硬朗吗?”
他瞥了眼何老,打趣道:“何老可是杏林高手,有个头疼脑热的,别跟他客气。”
“公子连这都记着!”
老李眼眶一热,“劳您惦记着,家里都好。”
“李后生。”
何老笑着接过话,“咱们都是跟着公子从辽东回来的老人。
往后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,尽管开口——诊金可不能少。”
酒席间顿时腾起一片笑声。
北征乌桓那趟路,曹冲攒下的人脉,如今正一点点派上用场。
“管账的事,交给不疑。
库房进出、记账对账这些琐碎活儿,全归他管。”
曹冲把最后一条安排交代完,便在酒府摆了桌席。
他端着酒盏,穿行在众人之间。
月光铺满庭院,寒意从石凳渗进骨头里,但甄宓坐得笔直。
花园深处的凉亭早已没了春夏的花香,枯枝在头顶交错,映着月色像一幅没画完的墨。
她攥着袖口,指尖微微发白,安静地等着那个人的脚步声。
李姬站在树影后,跺了跺脚——裙摆沾了露水,夜风灌进领口,让她忍不住暗骂了一声。
天还没全黑这女人就来了,坐到现在,那份耐心简直磨人。
李姬回头望了望回廊的方向,曹丕那边今晚是谁侍寝,她心里一清二楚。
陪一个戴罪妇人耗下去,还是赶回去占住那个位置?这个选择并不难做。
她咬了咬牙,转身快步离开,脚步声湮没在落叶的沙沙声里。
曹冲踏进花园时,台阶上只剩下一个身影。
月光把她整个人浸透,头发、肩膀、垂下的手指都镀了一层银白。
他停下脚步,声音带着三分酒意滑出喉咙: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”
甄宓猛地回过头,眼睛一亮,像被那五个字点亮了。
她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:“冲弟来了……”
话音没落,又压了下去,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。
“嗯,见过二……”
曹冲刚抬手要行半礼,话头便被截断。
“别喊这个。”
甄宓的声音突然硬起来,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,眉头蹙紧,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抗拒。
曹冲怔了怔,随即嘴角弯起,迈步走进凉亭,在她身侧的石凳上坐下。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,他侧头看她:“那总得有个称呼吧?总不好干巴巴地喊‘喂’。”
甄宓低下头,指尖绞着袖角,声音闷闷的:“冲弟想一个便是,反正不能喊那个……我听着不痛快。”
曹冲心里门儿清——那两个字,她恨不得从记忆里连根拔掉。
他想了想,半开玩笑地歪过头:“那就……洛神姐姐?”
甄宓的脸腾地烧起来,红晕从脖子漫到耳根,连月光都遮不住。
她抿了抿唇,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随你……”
曹冲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酒意还挂在嘴边,他顺势探过手,捉住了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。
指尖冰凉,被他掌心裹住时微微一颤。
甄宓下意识想抽回去,身体绷了一下,却听见他贴在耳畔的低语,气息带着酒精的热度,让她的挣扎在那一瞬间软了下来。
甄宓的手被握住了,没再试着抽回去。
她声音软软的:“多谢冲弟照看,叡儿没事,已经睡着了。”
曹冲捏着她指尖,指腹贴着她掌心,感受到那层薄薄的细汗。
想接近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,最简单的法子不是直接讨好她本人,而是把心思花在她孩子身上。
何况那个孩子的父亲曾是个挥拳头的男人——你只要对孩子好一分,她就会记你十分。
话说到这儿,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曹冲问过曹叡的情况,甄宓也道了谢,还能聊什么呢?夜风从亭子间隙穿过来,带着花园里泥土和露水的味道。
曹冲没松手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揉过去,像在抚一块温过的玉。
甄宓的耳根烧起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冲弟……晚了,该歇了。”
他突然开口念了一段文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对着夜色说话。
念的是那天没读完的赋——写一个男人在河边遇到洛神,最后不得不分开,送了她一对明珠做念想。
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甄宓听完了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告辞的话。
曹冲忽然放开她的手。
她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想什么,就被猛地拉进一个怀里。
酒气和体温混在一起扑面而来。
甄宓脑子一下子发懵,胳膊下意识撑了一下,又软下来。”冲弟……你喝多了。”
“酒哪能醉人,”
曹冲的下巴蹭过她鬓角,“是看见姐姐才醉的。”
甄宓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花园都能听见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断断续续的:“别……小心让人撞见。”
“进来前我看过了,就咱们两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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