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下头去,手指绞住袖口的布料:“暂时……暂时还没这个想法。”
她终究不是伯喈先生的女儿,面对司空府里这位公子,骨头里少了几分硬气。
我笑了一下,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抬起头来看我,眼里浮出困惑:“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我迎上她的目光,一字一字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被我见过身子的女人,这辈子只能是我的。”
那天我故意让羊奉和蔡昭姬走远,为的就是这一刻。
我要亲自把这句话钉进她耳朵里。
她整个人像被风卷住的落叶,呆在原地,双眼失了焦距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转身离开的。
邺城东市口。
列侯的皂色冕服穿在身上略显松垮,但我端坐在高台正 ** ,背后站着许仪和典满两尊铁塔。
他们往那儿一杵,就算有人嫌我年纪小,也不敢把轻视摆在脸上。
台阶下面跪满的人一层叠着一层,全是孔融三族以内的血亲。
羊发是唯一逃过这一劫的,其余人,一个不漏全在这儿。
看热闹的百姓挤成了人墙,刽子手还没举刀,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拍巴掌。
每逢砍头他们都爱凑过来瞧,要是砍的是大官儿的脑袋,那股子兴奋劲儿能把整条街掀翻。
头顶上有人扯着嗓子喊:孔融那厮总算遭了报应!
我从案几上拿起一卷帛书,把那些罪状一条条念下去——“世人徒取其虚名而不核其实”
,“曾言父母与人无亲,如缶器寄物”
,“又言饥年宁可酿酒不愿救人”
……每念一句,底下就有人吸一口凉气。
最后我将帛卷一收:“今宣示诸君,夷三族。”
抬起头看了看太阳,又低头压了一眼案角上的日晷。
影子端正地压在午时正刻的刻度上。
我从案上抽起令牌,手腕一翻。
“啪。”
令牌落在青砖地上,滚了半圈。
跪着的那群人浑身一颤,像被同一根鞭子抽过脊梁。
“行刑。”
我这一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求饶的声音登时炸开,婴儿的啼哭混着妇人的尖叫,像被捅翻的蜂窝。
我攥紧膝盖上的布料,目光没有偏转——这里面肯定有不该死的人,这我知道。
我抿住嘴唇,把心里那根刺往下压了压。
要恨就去恨孔融那根管不住的舌头。
我抬起右手,往下一劈:“斩!”
无数把雪亮的鬼头刀同时举了起来。
刽子手们先灌下一碗烧酒,鼓着腮帮子喷出一口白雾,刀刃上挂着细密的水珠。
正午的太阳笔直地砸下来,每一片刃口都像被人点在灯笼里的火焰。
刀身扬起,划出半弧。
落下。
“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”
秋风卷过刑场,枯叶贴着青石地面打旋,一颗接一颗的人头滚落下来。
血从脖颈断裂处涌出,渗进石头缝隙,把那些干黄的叶子泡得发软,颜色变成一种黏腻的深红,远看倒像是地上铺了一层湿透的枫叶。
围观的百姓里有人率先喊了一声“好”
,紧接着四面八方都炸开了叫好的声响。
有人拍手,有人跺脚,有人扯着嗓子喊“杀得痛快”
。
那股兴奋劲儿热腾腾地漫上来,压过了空气中没散开的血腥气。
孔融断气之前,仓舒已经用街头巷尾传的那些话把他的名声磨成了粉末。
所以现在砍掉三族的脑袋,不但没人站出来说什么不该,反倒人人都觉得就该这样——不杀他们,老百姓心里的火就灭不了。
至于那火是真从心里烧起来的,还是被人往里头浇了油,就看各人怎么想了。
一辆马车停在人群外围。
蔡贞姬掀开帘子,手指攥着布边,盯着行刑台方向。
旁边坐着的是她儿子羊发。
那些被押上来砍头的人,全是羊发娘舅家的亲族。
羊发自己捡了条命,但那些人一个也跑不掉。
今天特意赶过来,就是为了送他们最后一程。
羊发先开口,嗓音压得很低:“阿母,我们走吧。”
蔡贞姬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,语气尽量放平:“别太难过,日后也别想着记恨仓舒。”
羊发摇了下头,嘴角扯出一点苦笑:“我能活着全是曹公子给的,还有什么脸去恨人家?”
蔡贞姬没再接话,偏过头,目光越过车帘的缝隙,落在不远处高台上那个少年身上。
他站在那儿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冷冷地往下看了一眼,像在看一堆跟自己无关的东西。
她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天曹冲说话时的神态,那股不容人反驳的蛮横劲儿让她后背猛地收紧了。
想到这里,她就更不敢去找蔡琰提这件事。
姐姐在草原上受了那么多苦,好不容易回到中原能过几 ** 生日子,又摊上这么一个孝顺的学生,还是别把这事捅出来为好,免得他们师徒之间生出什么嫌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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