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仪靠在门外,手里的枪杆斜撑着地面,枪尖上的冷光偶尔被烛火舔一下。
赵范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,喉结上下滚动一轮,终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扁了的谨慎:“君侯,下官有件私事想请您行个方便。”
“府君直说便是。”
曹冲拿起酒樽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杯沿盯着对方。
只要这人的要求不超过某个他能容忍的限度,他并不打算驳这个主动献城的面子。
赵范的视线朝典满的方向飘了一下,嘴唇翕动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曹冲笑了一声,手指在案几边缘叩了叩。”不必避讳。
我连行房的时候,这位大兄都在门外守着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,但背后的意思沉得很——他不会让典满离开。
信任有一层,安全有一层,还有一层是他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让典满心里长出刺来。
为一个赵范把人支走,账怎么算都不划算。
赵范沉默了片刻,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,终于把话拎了出来:“下官有个兄长,已经不在了,留下一房寡嫂。
我这个小叔子,有些事不便照料。
想把寡嫂托付给君侯,哪怕在您身边做个端茶递水的丫鬟,下官也感激不尽。”
典满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,随即撇开嘴角。
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鄙夷气息,几乎能让人闻到酸味。
献嫂求荣,这四个字他虽然没有说出口,却整张脸都写着。
但曹冲的眉梢抬了抬。
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添头。
一个能收进后院的俏寡妇,比什么金银绢帛都让人乐意。
“说吧,想要什么。”
曹冲的语气突然变得直白,像揭一块贴在锅底的饼,“想清楚。
你只有说一次的机会。
要得太重,我不会点头。”
赵范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。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攥紧又松开,像在捏一团无形的泥巴。
要多了怕这少年人直接翻脸,要少了又觉得这辈子都亏得慌。
偏偏只有一次开口的权限,没有重来的余地。
“中原一郡之……丞。”
赵范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干涩而艰难,“下官实在不想待在这种穷地方了,求公子把我调回中原。”
曹冲的答复几乎没带停顿:“可。”
赵范原本坐着的那个位置是两千石的桂阳太守。
但桂阳这地方太偏了,偏到连空气中都混着草木腐烂的潮气。
他反复掂量过,没敢要求平调回中原,而是自己把官职往下降了一格,只要一个六百石的郡丞。
“谢公子提携。”
赵范站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几乎压不下去。
宁可在中原做个县令,也不要在边郡当个太守。
这个账谁都算得清。
桂阳全郡的繁华程度,怕是都比不上中原一个像样的县城。
用一个郡丞的头衔换这片地界上的富庶与人脉,赵范觉得自己这笔买卖亏不到哪里去。
房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动,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曹冲迈过门槛,目光落在梳妆台前那个白色身影上。
镜面映出模糊轮廓——她正对着铜镜梳理发髻,白衣白裙裹着身子,没有艳丽颜色。
即便如此,单看那腰身曲线转折处,已叫人移不开眼。
樊氏指尖停在鬓边,铜镜里忽然多出一道影子。
她猛地回头,见到陌生少年立在房中,瞳孔骤然缩紧。
“你是谁?”
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细碎颤抖,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她转过脸来——鹅蛋形面庞饱满细腻,鼻梁挺直却不显凌厉,嘴唇小而丰润。
一双眼睛像浸过秋水,左边眼角那粒泪痣格外醒目,让整张脸多了说不清的味道。
四目相接不过片刻,她已垂下眼帘。
“在下冒昧,惊扰夫人了。”
曹冲站在原地,目光却不曾移开。
“公子是什么人?”
樊氏声音柔软,透着疏离,“我是寡居之人,不便见客。
若有事务,可找我叔叔商议。”
“夫人误会了,正是赵范让我来的。”
“嗯?”
樊氏眉间拧起细褶,“公子这话何意?请直言。”
曹冲看着她的神情变化,心里已明白七八分——赵范这卖嫂求荣的事,压根没跟本人提过一个字。
不过一个无依的女子,生死荣辱全凭旁人拿捏,又能怎样?
“方才与赵范谈过,他已将你托付给我。”
曹冲语气平淡,“这宅子,包括宅中一切,现在都归我了。
明白么?”
“什么?!”
樊氏整个人僵住,指尖从梳子上滑落。
她活着,能走动,能说话,却在自己不知情时被小叔子当作物品送了出去。
这个事实砸进脑海,让她浑身发冷。
人格被踩碎,尊严被践踏,却连反驳的气力都提不起来。
她像只受惊的小兽,缩在原处不敢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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