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角跟着拔高,呜呜咽咽地碾过水面,震得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。
江面上铺满了船,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陆地。
北边那艘最大的连舟上,甲板挤满了穿铁甲的士卒,脊背上的汗在日光下泛着油光。
南边那些船小得多,船头尖尖的,像一群扑食的鱼。
周瑜站在楼船最高处,手掌按住栏杆上的湿木屑。”老将军,该您了。”
他侧过脸,对身边那个裹着绷带的老人说道。
黄盖的左臂还缠着麻布,抬手时袖口露出一截发黄的药渍。
他没说话,只朝周瑜点了点下巴,转身时靴子踩得木梯咯噔响。
三百艘快船从联军阵中划出,船头劈开的水花溅到甲板上,浸湿了堆叠的麻袋。
每艘船上只有十个人,桨叶插入水面时带出黏稠的水声。
船腹里塞满陶罐,罐口用油布封住,缝隙间漏出几根浸透黑油的麻绳。
黄盖站在领头那艘船的船尾,手握着舵柄,掌心湿漉漉的。
伤口被江风一激,疼得他太阳穴突突跳,但他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排连舟的影子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周瑜目送着那些船越来越远,手心里的汗把木栏杆浸出一道深色印痕。
站在他身后的小校屏住呼吸,胸口起伏变得极慢。
曹军大寨的了望台上,旗手突然挥动一面白布。
于 ** 清那信号,回头冲曹操喊:“来了!白旗!黄盖的船!”
他声音发紧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截。
浪头拍打船板的声音忽然被一道笑声截断。
曹操的嘴角扯了扯,目光落在那些蒙着白布的隆堆上:“你猜猜,那布底下藏着什么?”
于禁的视线跟着扫过去,喉结滚了一下,脱口而出:“甲板啊,不然还能是什么东西?”
“那些布料是为了挡住视线。”
曹操的声音沉下去,“我敢说,下面不是桐油就是硫磺。”
话音未落,贾诩的脊背猛地绷紧,像是被冰水浇透,失声道:“主公快走!对方要是带着火种过来,咱们根本跑不掉!”
荀攸的表情僵住了,嘴唇翕动几下,才挤出声音:“铁索把船全连死了,压根动不了……一旦着起来……”
“啊——”
程昱一拳砸在自己胸口,声音里带着懊恼,“千算万算,怎么漏了这一手!”
曹操冷哼一声,目光从几个人脸上刮过去:“等回去以后,你们全都给我降职罚俸,好好记住今天这个教训!”
“主公!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!”
程昱顾不上礼数,急声道,“您先离开这儿!回去之后我哪怕当个跑腿小吏也认了——万一对面真带了引火的东西,后果您明白!”
荀攸跟着点头:“君子不站在危墙底下。
不管黄盖带没带火器,您得先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铁索把战船连成一片,这是个死穴!”
贾诩不假思索,语速飞快,“如果对方抓住这个破绽放火,我们这场仗就完了。”
五个谋士没有一个是蠢人。
只需要有人点破窗户纸,所有人瞬间就想通了关节。
此前没人察觉到这个隐患,说到底是因为他们都没正经打过水战,对江面上的门道一窍不通,所以才漏了这么关键的一环。
“等你们想起来提醒,主公怕都过了七回了。”
郭嘉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。
几个人眼睛同时一亮:“怎么?奉孝早就看穿了?”
“不是我看穿的。”
郭嘉慢悠悠地摇头,“是冲公子早把一切看透了。”
顺着郭嘉的视线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曹操身旁那个少年身上。
谁都没想到,曹冲虽然来得最晚,却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人。
“冲公子果然担得起神童之名——从荆南一回来,立刻就察觉了不对。”
“呵,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。”
郭嘉脸上浮起一丝得意,像是自己料敌于先一样,“冲公子还在襄阳的时候就已经预言过这事。”
“不可能!”
“你胡说八道!”
“简直是扯淡!”
几个人几乎同时开口,语气里全是怀疑。
不是他们不信,而是这件事实在太离奇了。
“那封天书还挂在大纛上呢。”
郭嘉笑呵呵地抬起下巴,“等这场仗打完,拿下来一看就清楚了。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郭嘉那副笃定的神情,让他们心里那根弦开始松动。
于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:“主公……黄盖不见得真是诈降吧……”
铁索连舟的致命缺陷一旦暴露,于禁知道自己难逃其责。
所以他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——就算有缺陷,对方也不见得能发现。
都打了半个月了,对面不也一直没看出来么?
“蠢货!”
曹操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刀子,“这馊主意是谁出的?你还有脸问?!”
“要不是为了将计就计,我早就把你拿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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