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很轻,像是随时会被风刮断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。
从蔡瑁如何在江上脱险,到于禁如何被一道调令踢出中枢,再到那本天书如何提前预测了战场胜负的走向,一字不落地讲了出来。
“什么?”
陈群第一个失声,他猛地抬起头,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。”那本书上的内容——竟然真的应验了?还提前预知了战后结果?”
“假的。”
司马懿几乎是在陈群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开了口,语气斩钉截铁。”定是丞相在为曹冲造势。”
他没见过那本书,也没亲耳听过天书揭晓时的声响。
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,没有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,光是听别人转述,总觉得隔着一层纱。
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——这句话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硬道理。
可司马懿嘴上说着假的,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那封信上的内容太过详实,连时间、地点、参战将领的名字都写得一清二楚。
如果真是为了给曹冲造势而伪造的战报,丞相手下那些文官也不至于糊涂到编出这么离谱的细节。
曹丕没有再说话。
他趴在榻上,后背的血已经将整件内衫染成了暗红色,汗水混着血水,把褥子浸透了一大片。
他盯着地上那团信纸,眼睛一眨不眨。
那块塌下去的天,好像再也撑不起来了。
司马懿指尖叩击案几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瞥见曹丕眼底那簇摇曳的火苗即将熄灭,便压低嗓音开口——这场戏码出自那位枭雄之手,为的是给那个被称作神童的孩子铺路,好让他将来名正言顺坐上嗣子之位。
“又造声势,又托付军权!”
曹真攥紧拳头砸在席面上,青筋在额角暴起,“父亲为何偏心得这般明显?”
对曹冲的嫉恨像毒藤缠绕着每个人的脖颈。
曹操唤那小儿“麟儿”
时语调温软,落到他们头上却只剩“孽子”
“竖子”
这般冰冷的字眼。
曹彰咬着后槽牙吼出声:“我不服!他曹冲要是嫡出,老子也就认了!”
“都是庶出,凭什么他能越过二哥?”
曹彰的质问像鞭子抽在空气里。
曹休瘫软在地,声音闷在胸口:“如今连日常走动都做不到,只能这样趴着等死,还能怎么办?”
曹丕的目光散了,像被抽去脊骨的鱼。
他曾以为自己还有筹码可押,现在那些幻象碎得干净。
“公子!”
司马懿猛然抬高声调,“放弃就是等着刀落下来!”
“您是长子,长子若不能继位,日后必成眼中钉。
您与曹冲结怨已久,他若掌权,岂会留您性命?”
“争一争还有活路,不争便是等死!”
满屋子趴伏的人,没有谁希望曹丕认输。
他们是他的手足,他的门客,命脉早已与他缠绕共生。
曹冲若上位,容不下曹丕,也绝不会放过他们。
不成功便成仁,退路已被斩断。
“怎么争?拿什么争?”
曹丕的嘴唇翕动,声音干涩,“等这场战事结束,他携胜归来,便能顺势成为嗣子。”
“令君!”
司马懿眼里闪着光,“还有荀令君在!他能劝住丞相!”
“公子即刻去见荀令君,或许还有转机。”
曹丕眉头皱出深沟:“荀令君?他肯帮我?”
“会!”
司马懿斩钉截铁,“铜雀台元日大宴的事,公子忘了?荀令君当时率领群臣站在您这边。
长文,你说。”
陈群点头应和:“仲达说得不错。
家翁会支持公子。”
“或许家翁支持的不是公子这个人,但他一定会支持嫡长子继承——他信奉礼法,看重长子身份。”
“那我现在……”
曹丕指尖微微颤抖,一丝残存的火星在眼底复燃。
“直接去拜访,恳求令君即可。”
司马懿压低声音,“不必多说。
令君若愿意帮公子,自然会出手;若不愿,费再多心思也无用。”
“长文,你陪我走一趟。”
曹丕撑起身体,那些趴伏的人抬起头,目光如星火般落在他的背影上。
陈群趴在担架上,脑袋点了点,压低声音交代:“公子,等会儿见了您岳父,千万别提咱们对曹冲动过手脚的事,他听了准不高兴。”
曹丕落到今天这步田地,全是自己作的。
当初算计蔡琰,害得卞夫人被贬;后来算计蔡瑁,又把自己推到这坑里。
说句实话,他要是什么都不干,安安稳稳坐在府里看书,不去惹事生非,每天清早去给曹操请安,装个孝子的模样,见人便笑,说话客客气气,日复一日年复一年,那局面早就稳了——谁也挑不出毛病,连曹操想废他都找不到由头,朝中大臣还会护着他。
最怕的不是不作为,而是乱作为。
可曹丕偏偏不懂这个理。
眼看着曹冲立功,他心里痒,也想捞一份功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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