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孩子看他,看得透透的,比那些闯荡半生的老臣还要清楚。
丁夫人话音刚落,曹冲便向前踏了半步,嘴角挂着笑,语调里带了几分挑衅:“您别拿这套来唬我,留着吓唬曹丕吧,我可不上当。”
丁夫人立刻瞪圆了眼:“你凶什么凶?这孩子多懂事,你就这么当爹的?”
曹操被她一句话堵得脸色发沉。
本来对这小崽子就束手无策,如今丁夫人还站出来替他撑腰,往后这小子怕是要骑到自己头上撒野了。
“行了行了,两个就两个。”
曹操抬起双手作出投降状,“快点磕头吧。”
说到底,宗法这玩意儿,说到底还是看家主一句话。
曹冲有几个娘,本就是曹操的家事,只要他这当家人点头,谁还能说出个不字。
传到外头固然会招人闲话,可曹操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。
刚才那番拉扯,不过是他临时起意,借机试探曹冲的反应。
谁料那小子一眼就把他的心思看穿,曹操自己讨了个没趣。
再加上丁夫人一门心思认准了曹冲,搞得老曹里外不是人,脸上也有些挂不住。
曹操既然松了口,曹冲便扶着丁夫人坐下,而后整了整衣襟,恭恭敬敬跪了下去。
“孩儿拜见阿母。”
“哎!”
丁夫人声音里透着明显的颤抖,眼眶泛红,连忙伸手把曹冲拉起来,“冲儿,快起来。”
多年没有儿子在膝下承欢,丁夫人此刻心绪翻涌,又如何能不激动?并非她把曹昂彻底忘了——那件事早已发生,曹昂的死已成定局。
对于一个无法生育的妇人来说,渴望一个孩子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,任谁也说不出什么。
“阿翁,回去之后,我是不是就能当嗣子了?”
曹冲大大咧咧地开口,语气里没有半分遮掩,“或者直接当世子也行。”
“什么世子不世子的,这种僭越的话少说。”
曹操故作严肃,语气里却透着欲盖弥彰的味道。
“哦——”
曹冲拉长了音,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,“还没到时候,对吧?孩儿明白了。”
“唉——”
曹操长叹一声,脸上写满无奈。
被自家儿子把心思摸得一清二楚,这感觉真是……让人说不出话来。
“行了。”
曹操正了正神色,声音压下来,“认了嫡母,你如今已是嫡子,只是此事暂时不要张扬出去。”
“曹阿瞒!”
丁夫人猛地站起身来,声音里带着怒火,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我儿子见不得人吗?”
刚认下一个好儿子,丁夫人此刻满心都是炫耀的冲动,恨不得告诉所有人——瞧见没,这是我儿子,我有儿子了。
这种情绪再正常不过。
眼下突然听到曹操说不能公开,她怎么可能不炸。
“夫人别急。”
曹操赶紧上前两步,伸手按住她的肩膀,语气放缓,“这是为了麟儿好,我自有安排。
而且麟儿也已经改了口,夫人暂且忍耐些日子,多为大局着想。”
“怎么?”
丁夫人眉头紧蹙,“难道还有人要害麟儿?”
“那倒不至于,这小子精得像只猴子,谁也别想算计他。”
曹操耐着性子解释,“我不过是想把路给他铺平,免得到时候麟儿坐上那把椅子,坐得不舒服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,总算有点当爹的样子。”
丁夫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。
对于曹冲,曹操看过那本“天书”
之后,心里早已认定了这个继承人。
谯县的宅院里,蜡烛烧得噼啪响。
曹操盯着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茶,指尖在杯沿来回摩挲。
“冲儿太过出色,叫我如何狠得下心把位子给别人?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被墙根听了去,“我拿夺嫡做饵,本是想引那些世家上钩。
一旦他嫡子的身份摆到明面上,这局就彻底废了。”
曹丕身为庶出长子,凭什么跟嫡子争?他只要敢对那个位置多看一眼,动了半分不该有的念头,便是死罪。
所以,曹冲是嫡子这事,必须藏起来。
夺嫡这场戏还得接着唱,曹操要借机削一削世家的筋骨,省得将来儿子上位,那些老狐狸仗着根基深,让冲儿束手束脚。
父子之间差了整整四十岁。
曹操心里清楚,等自己撒手人寰那日,冲儿绝不会太年长。
那孩子自小聪慧过人,可天下父母谁不盼着把路铺得再平些、再长些?他要把每一块石头都搬开,让儿子能稳稳当当走到那把椅子跟前。
这话,当着丁夫人的面,是头一回摊开了说。
曹冲嘴角挂着浅笑,没有半分意外之色。
论本事,兄弟里没人比得上他;论疼惜,从小到大都是他占先。
他点了下头,“要藏,就藏得彻底些。
除了咱们三个,旁人都别告诉——先生不说,香儿也不说,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等到能说的那天,我亲自去向阿母解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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