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丕听出他话里的意思。
他揉着太阳穴,回忆起幼时见过的那道背影——父亲在案牍间的轮廓。
一道门帘隔开父子,那道帘子他至今没敢真正掀开过。
“我……现在该怎么办?”
曹丕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问这四人。
陈群站了起来,衣袍擦过椅腿窸窣作响:“公子,您该去跪着。
大殿外,与百官一同劝谏。
丞相若见众意难违,兴许会收回成命。”
跪着?那不是把一把 ** 递给曹操,让他对准自己心口吗?曹丕觉得唇齿发干,那缕未曾出口的战栗,化作眉间一道细纹:“那岂不是……与父亲当面争执?”
司马懿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在曹丕身上,像一个猎人看着徘徊在陷阱边缘的猎物,又像一位传道者托起一副天平:“公子,您得想明白——今 ** 若是撑起百官的肩膀,明日百官才会把您托起来。”
厅内陷入寂静,只有火盆里偶尔炸开一粒火星,落在灰烬里,无声无息。
门外的嘈杂声从清晨延续到正午,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汗水的酸涩气味。
司马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边缘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属下从前那番话,公子可还记得?嗣子之争,赌的不是谁的血脉更得偏爱,而是谁的身后站了更多的人。”
曹丕的目光在茶盏边缘游移,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。
他当然明白司马懿在说什么——这一步踏出去,父亲会震怒,但庭院里跪着的那些朝臣,会把感激刻进骨头里。
“公子。”
钟毓的声音像一把薄刃,干脆利落地切入沉默,“您若不动,丞相眼里依旧只有冲公子;您若动了,这些大臣的眼里便只有您。”
曹丕的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想起父亲抱着曹冲时眼角堆起的皱纹,那些从未对自己流露过的柔软线条。
即便自己站在父亲身侧,那道目光也永远越过他肩头,落在更年幼的身影上。
可若是此刻推开这扇门,走到那些跪得膝盖发青的臣子们中间,情形就完全不同了。
“走。”
他抓起案上的冠帽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曹丕做出这个选择并不需要太多挣扎。
史册上那些世家大族的支持,从来都是用妥协换来的——既然父亲不愿给,那他就自己去取。
哪怕最坏的结局,曹彰的拼命能换得一线生机,这些人脉也会成为他攀上那座位最牢固的绳索。
荀恽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被阳光晒过的干燥感:“公子,莫要让他们等太久。”
曹丕穿过回廊时,鞋底踩碎了几片枯叶。
前院的光线刺眼,他看见满地黑压压的人影,官袍的褶皱里藏着汗渍和焦虑。
他在最前排跪下,膝盖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浪,立刻涌动起来。
窃窃私语变成沸腾的声浪,那些原本绷紧的肩膀塌下去,又猛地挺直。
有人低声喊了句什么,随即更多声音加入了那阵低沉的嗡鸣。
丞相的儿子跪在这里,远比一百道奏章更有分量。
消息像水银一样渗出去。
曹彰来得最快,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他二话不说便在兄长身侧单膝落地。
曹植跟在后面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曹真来时带了一小队亲兵,铁靴踏地的声音让空气又绷紧了几分。
后宅的茶盏碎在地上,碎片溅到门框边。
曹操的手掌按在案几上,指节凸起成白色的小丘。”孽子。”
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带着茶水蒸腾后的苦涩,“老子在这儿熬着,他倒好,跑去给老子拆台。”
茶杯又飞出去一个,水渍在墙面上洇开深色的印迹。
儿子跪在百官中间,就像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, ** 辣的疼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。
那些朝臣会怎么说?连亲儿子都不支持,这政令该是何等的荒谬——“贤公子”
的名号会扣在曹丕头上,而自己则被钉在“刚愎昏聩”
的柱子上。
“都是畜生。”
他抓起第三个茶盏,却在举起的瞬间停住了。
某个念头像冰冷的指头,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他想起那个总是安静站在廊下的身影,说话时声音软得像春天的柳絮。
门帘被掀开,脚步声轻得像猫踩过绒毯。
侍女垂着头,双手交叠放在腹前:“丞相,冲公子让奴婢带句话来。”
曹操的眉毛挑了一下,重新坐回榻上,手掌在膝盖上蹭了蹭,抹去茶渍的湿滑。
“公子说:阿翁切莫动怒,午间可以小憩片刻,等会儿帮您出气。”
侍女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,像在转述一句最寻常的嘱咐。
屋外的光线透过窗棂,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曹操端起重新沏好的茶,杯沿触到嘴唇时,茶水微微晃动。
# 正文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廊柱上,曹操的笑声震得窗纸微微颤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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