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白了。”
女人重重点头,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。
这不是因为心肠歹毒。
她记得那个男人如何对待他们母子——冷落,苛责,让她和孩子活在恐惧里。
那份失望早已堆叠成山。
“阿母,叔父,你们在嘀咕什么?”
曹叡眨着眼睛,嫩声嫩气地问。
他从头听到尾,却没抓住任何头绪。
那些词句像是绕了一圈又飘远了,他完全摸不着边际。
两人对视一眼,嘴角都露出笑意。
那个笑容里藏着太多不能言说的东西。
“大人说话小孩别问。”
曹冲拍了拍孩子的后背,“叔父带你去滑雪。”
“好啊好啊!”
曹叡立刻忘了刚才的困惑,小手拍打着空气,眼睛亮了起来。
***
建安十五年正月的雪下得格外勤。
许都的宫墙里,那位许久没有亲笔写过诏书的皇帝,这天破例拿起了朱笔。
玉玺盖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,墨迹尚未干透,圣旨便被卷好塞入匣中。
快马踏碎积雪,沿着驿道向北狂奔。
邺城的城门在晨雾中浮现时,马背上的人已经换了两匹坐骑。
丞相府正殿的门槛外,传旨的太监从轿中走出。
他双手捧着黄绢,步子迈得很大,靴底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身后跟着的扈从鱼贯而入,脚步声在廊下回荡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那嗓音尖利得像在撕裂空气。
殿内沉寂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起伏。
没有谁踏出门槛迎接他。
那个捧着圣旨的宦官连眼皮都没抬,只顾自顾自地往前走——刚才那一声唱喝不过走个过场罢了。
等他跨进正殿门槛,目光扫过主位上那道身影,膝盖便不由自主地磕在地砖上,响声闷钝。
天子亲临的使者跪了。
这在朝堂上有另一层意味——宦官下跪,等同于皇帝本人向曹操伏首。
大殿内一阵衣料摩挲的细响,许多人的脸色变了。
荀彧站在侧旁,眉头拧得死紧,仿佛咽下了一口滚烫的水。
“奴婢叩见丞相。
陛下有旨,您看……”
宦官趴在地上,屁股撅起老高,双手将卷轴举过头顶。
按祖宗规矩,本该是他站着宣读,曹操跪着接旨。
“念吧。”
曹操连眼皮都没撩起,只随口丢出两个字。
“喏。”
宦官跪着摊开圣旨,声音拔高:“丞相平底西北,赈灾有功,当封赏以作嘉奖。
昔高皇帝赐萧相入朝不趋、赞拜不名、剑履上殿。
今曹相之功不亚萧相,当如萧相故事也!恭喜丞相!贺喜丞相!”
荀彧的脚像钉在了原地,他缓缓扭头看向曹操,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:“丞相,这不妥吧……”
“不过是如萧何故事而已,有何不妥?”
曹操的目光迎上他,声音里带着反问的余味。
殿里瞬时静得能听见针尖落地。
那股凝滞的气息仿佛把空气都冻住了。
——
兖州,鄄城。
车队停在路边歇脚。
这几辆车马的主人,是刚从邺城被赶出来的曹彰、曹植、曹真。
从河北那头的邺城出发,要往豫州谯县走,半路正好
“扶我下去透透气。”
担架上传来曹植的声音,沙哑干涩。
“喏。”
他趴在木架子上,两只眼睛盯着车帘缝隙外的天空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身体上的疼痛和心里的创口搅在一起,每一刻都像被钝刀子在骨缝里来回锯。
校事府那间屋子里,先是被折磨了半个时辰,后来又……那条畜生扑上来的时候,他咬着牙没叫出声。
到了铜雀台,又是一顿棍棒,骨头差点被打断。
最后被贬出邺城,连回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曾经那个意气风发、提笔就能写诗文的公子哥,如今落到这步田地。
痛苦、不甘、愤恨、懊悔、绝望——这些念头像涨潮的水,把他整个人淹没,连呼吸都带着苦涩。
远处有一条河,水光潋滟。
“那是什么河?”
“回公子,是洛水。”
“原来……是洛水。”
曹植的眼神忽然飘忽起来,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魂。
文人总爱在落魄的时候憋出点什么来,越是摔得狠,越能吐出传世的句子。
他目光涣散,嘴唇翕动,喃喃自语:“建安十五,贬谪谯县,还济洛川。
古人有言:斯水之神,名曰宓妃。
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,遂作斯赋。
其辞曰……”
声音越说越低,最后消失在风声里。
# 重构枯坐案前的少年将竹简轻轻搁下,指尖在冰凉的木纹上划过一道印痕。
隔壁那位令君的病榻,据说已经空了整整三日。
墙角炭盆里残余的温热早已散尽,郭嘉缩了缩肩膀,将毛裘往身上裹紧了些。
堆成小山的文书在昏暗烛火下投出斜长的阴影,几乎要将两个人影吞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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