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落在谁头上,骨头缝里都得冒凉气。
前人栽的跟头,可不就是后人的镜子。
这么个血淋淋的例子竖在那,能不掂量?
他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出几分无奈:“文若,你不知我的难处。
不是我硬要怎样,是我已经退不了。”
“我当年举孝廉时,年纪还轻。
自己心里清楚,根本不是什么名士,怕被天下人看轻了。
只想当个郡守,好好推行教化,攒些名声,让世人知道我这个人。”
“在济南时,我铲除豪强,公平选拔官吏,得罪了那帮常侍。
惹得豪强怨恨,怕遭来灭门之祸,只好称病辞官。”
“后来当了都尉,又升典军校尉。
心思就变了——想替国家讨贼立功,盼着封个征西将军的爵位。
死后墓碑上,能刻上‘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’几个字。
那,才是我一生的志向。”
“偏偏赶上董卓作乱,才不得不举 ** 旗。”
他年轻时,也是个赤诚满腔的人。
五色大棒,直接把宦官蹇硕的叔父 ** 在街头。
任顿丘令、济南相那阵子,没少跟地方恶霸对着干,替百姓撑腰。
后来当骑都尉、典军校尉,西边羌人总 ** ,他的念想就是能当上征西将军。
再后来,董卓掀了桌子。
曹操募兵起事,跟西凉军打得头破血流,好几次差点连命都搭进去。
要不是曹洪把自己的马让给他,怕是早就没了。
可那时候,在讨董的诸侯联军里,他是真心实意要拼命,是铁了心要跟董卓见个死活。
“主公!”
荀彧眼眶有些发热,“我当初,正是看中了这一点,才投到您麾下。
如今,您难道要背弃当年的心了?”
门帘掀动时带起一阵寒凉的穿堂风,荀彧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,指甲嵌进掌心的刺痛没能盖过耳膜里嗡嗡的轰鸣。
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影正缓缓起身,袍角擦过案几边缘,纸张沙沙作响。
“说这些还有什么用?”
曹操的声音像从胸腔底部压出来的,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粝,“文若,你以为到了今天这个位置,还能由得我自己选?身后站了多少人,你比谁都清楚——就算我现在想停,他们也容不得我退后半步。”
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,投下的阴影把眼角的纹路刻得更深。”交出兵符?把朝政还给刘家?老老实实回封地当个闲散王爷?”
他忽然笑了,笑声短促得像折断一根枯枝,“我要是真那么干了,明天天亮之前,我的头就得挂在城门上示众。”
荀彧的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翕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:“主公——”
“我难道不想给子孙留条活路?”
曹操打断他,转过身来,目光直直撞进荀彧的眼睛里,“这天下乱成这样,我要是只顾着捞个虚名,结果让全家老小跟着陪葬,那才叫蠢透了。
你让我学伊尹、学霍光——伊尹是两千多年前的事,真假谁知道?霍光呢?他尸骨还没凉透,族人的坟头就已经长满野草了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”文若,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走霍光的老路?”
荀彧的脊背贴在椅背上,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皮肤。
他张开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“是”
字。
“说实话,谁不想往上爬?”
曹操的语气忽然放软了些,像是在跟老友掏心窝子,“称公这事儿,我要说我不想,那是骗你。
可我要是不称公,下场就摆在眼前——不光我死无葬身之地,我儿子、我侄子,整个曹家和夏侯家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还有你。
你喊我一声主公,汉室那边要是翻了天,他们能放过你?”
屋外传来枯枝被风折断的脆响。
荀彧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。
他忽然意识到,整个大营里那么多人,真正站出来反对这个决定的,竟真的只剩下他一个。
“主公说的这些,臣……实在不能认同。”
荀彧的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子,失望从每个字缝里渗出来。
他望着眼前这个人——多年前单枪匹马追着董卓跑的那个热血青年,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?
曹操也在看他。
目光相遇的瞬间,两个人都清楚地看见了对方眼底那层薄薄的、正在裂开的东西。
曾经最懂他的人,如今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
曾经最信任他的人,现在正站在要跟他背道而驰的路口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
曹操转身朝门口走去,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荀彧下意识抬起手,指尖刚伸出去就又缩了回来——说什么呢?又能说什么?
“文若,你就在府里好好养病吧。”
门被拉开,廊下的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几乎熄灭。
曹操迈步出去,身影消失在门框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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