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冲刻意放慢了脚步,让自己显得从容——他早就知道老曹叫他来是为了什么,那个消息,比他预想的晚到了一个时辰。
屋里点着好几盏油灯,靠窗的那盏灯芯烧得太长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灯焰乱晃。
曹操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卷竹简,但显然没在看,因为他握着竹简的手关节发白。
“麟儿来了。”
“阿翁。”
“谯县来人了。”
曹操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,眼角周围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,“你四哥他……疯了。”
曹冲站定的位置正好让灯光照不到他的脸,只剩半张侧脸暴露在昏暗中。
他沉默了几息,然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开口:“疯了?四哥他——怎么突然就疯了?医师看过没有?”
“说是突发癔症,跟身上的伤没关系。”
曹操松开手里的竹简,在案上拍了拍,竹片撞击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格外清晰,“你懂这方面的事,有没有法子?”
“这……”
曹冲垂下眼帘,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,“怕是不好办。
癔症这东西,药石难治,更多是心病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思考什么,“要不孩儿亲自去谯县一趟?”
“不必了。”
曹操摆手,动作里带着些许烦躁,“既然无法子,白跑一趟也是多余。
倒是你那边准备的祥瑞,进行得如何了?”
案上的烛火忽然被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风吹偏,火苗往一边倒去,在墙上投出摆动的影子。
“再过些日子,就要走三让三辞的章程了。”
“这章程得做足。”
曹冲走到案前,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公文,“阿翁的意思是,到时候得去许都,由天子当面册封?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
曹操从案上拿起一块干果放进嘴里,嚼了几口,“总不能让刘协从许都跑到河北来吧。”
“那许都城里有高的地方吗?”
曹冲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巧,像是随口一问,“比如说,那种跟铜雀台差不多高的去处。”
曹操嚼干果的动作停了一瞬,抬起眼打量着儿子,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布置祥瑞。”
曹冲抬起手,用指尖在虚空中画了个圈,“有些东西,放得越高,看着越真。”
# 许都城墙在晨雾里泛着青灰色,露水顺着砖缝往下淌。
曹操的指尖在案几边缘轻叩了两下,木料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“城内确实有五处高台。”
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儿子脸上,“每一座都比寻常楼阁高出三丈有余。”
那个少年猛地抬起头,瞳孔里映着烛火跳动的光。”五座高台?”
他的声音里裹着某种按捺不住的兴奋,“这名字听着就让人心里痒。”
“哦?”
曹操的眉毛微微扬起,手指停在半空中,“你莫不是想给老夫弄几只凤凰来?”
少年咧嘴笑了笑,牙齿在昏暗中闪了一下。”这话可不能明说。”
他转身时袍角带起一阵风,“阿翁只管等着看结果便是。”
老人家的喉间滚出一声低笑。
他点了点头,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——那是默许的姿态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
少年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望过来,“那三让三辞的规矩,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?”
“每月一道旨意。”
曹操把手缩回袖中,“等咱们动身往许都去,得是四个月后的事了。”
“四个月?”
少年的嘴角往下撇了撇,“这些时间够做多少正经事了。”
“这已经是最快的。”
老人的声音沉下去,“若是按三个月一道旨意的旧例,得拖整整一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这四个月里,除了张罗那些祥瑞之物,你每日都得去尚书台——政务这事儿,躲不开。”
少年的脊背挺直了些。”孩儿明白。”
尚书台的门窗都敞着,可屋里还是闷得慌。
荀攸面前堆着的竹简比前几日又高出一截,有几卷已经歪歪斜斜地抵到了案几边缘。
看到门口的身影时,他几乎是弹起来的。”公子可算来了!”
他的手已经朝少年胳膊伸过来,“快,快坐下。”
“公达先生。”
少年行了个礼,“阿翁让我来跟您学——”
“学什么?”
荀攸打断了他的话,手指在那些竹简上划过,“你之前批的那些公文我都翻过,比我强多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,“该我跟你学才是。”
“您这可就太抬举我了。”
两人在案几前坐下,毛笔蘸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处理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公文,荀攸忽然开口时,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。
“公子对令君的事,怎么看?”
少年手中的笔停住了。”您作为晚辈,又是怎么想的?”
“我能怎么想?”
荀攸的声音更低了,“搁在那儿不管,终究不是个办法。”
“那就让叔父自己拿主意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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