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好有时比坏还折磨人。
荆州那地方,刘表活着的时候他没伸手,刘琮接着坐那椅子他也没伸手,刘琦撤到江夏他还是没伸手。
一块接一块的肥肉,全从指缝里漏过去了。
如今诸葛亮把益州的路铺了七七八八,众人进了蜀地这么久,刘备却始终不肯落那最后一颗棋子。
诸葛亮把扇子拿起来又放下,指腹在竹骨上来回摩了两下才开口:“主公,是不是非得等天下凭空裂开一块无主的地,你才肯落脚印?可这天底下,哪寸土没挂着别人的印?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,却更清晰了:“上次徐州那种天上掉饼的事,你还等着它砸第二回?”
刘备的脸色胀了胀,又很快退成一层灰白。
他攥着袖口,指头把布料绞出了棱。
他心里比谁都急。
看着汉室天下像手里的沙,一把一把往曹操那边滑,他急得五脏六腑都在烧。
可是他的脚,就是迈不过那道自己画的线。
诸葛亮没再说话。
话像泼出去的水,再说就是漫了。
他只能等。
张飞的呼吸粗了一阵,也慢慢平下来。
关羽始终没动,像一截生了根的柱子。
所有人都在等,等刘备吐出那个字。
然后简雍的脚步声就把这沉默砸碎了。
他跑得急,进门时肩膀撞上门框,闷响一声,鬓角散下几缕湿发:“主公,大事不好。”
刘备转过脸,烛火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短。
他问话时声音有些沙:“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简雍喘了几口,攒够了气才把那句话吐出来:“曹操打了赤壁,却没半刻耽误,他动了——”
# 从许都送来的文书落到案头时,刘备正捧着竹简研读兵法。
传令兵的声音还在厅堂里回荡,他的手指已经掐进了竹简的缝隙里。
陛下下了诏书。
曹操要当魏公了。
刘备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翻了身前的矮几,竹简哗啦啦滚落一地。
他盯着那个信使,仿佛要把人钉在墙上:“曹操?魏公?”
厅堂里坐着的几个人全都静了一瞬。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像铁锤砸在铜鼎上——大汉丞相,现在要称公了。
这话骂了十年,骂得人嘴巴都起茧子,可谁也没想到会真走到这一步。
天子在许都的宫殿里,曹操站在天子身边,那顶皇冠的光一直在曹家手里攥着。
如今这道旨意传出来,谁还能假装看不见那把椅子正在往曹家挪?
“高皇帝定下的盟约!”
刘备的声音几乎变了调,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白马歃血,非刘姓称王者,全天下的人都该拿起刀!”
他转向身边的人,眼睛里泛着血丝,“曹贼怎么敢!他怎么敢!”
诸葛亮攥着羽扇的手指没动,只抬起眼皮看着刘备:“主公以为,曹操会当一辈子臣子?”
那目光刺过来,刘备喉咙里的话全噎住了。
“篡位这件事,迟早要来。”
诸葛亮的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水面上,“主公在等什么?等他主动把权力交还给汉室?还是等他让出那把椅子,请主公坐上去?”
没人回答。
“全天下共击之?”
诸葛亮把那根羽扇搁在膝上,“这天下姓什么,主公难道不清楚?谁去击他?刘璋?还是江东那群缩在船里的人?”
每一个问题都像根针,扎在刘备心口上。
他站在那里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主公!”
诸葛亮忽然站起来,膝盖上那片衣料皱成一团,“再这样犹豫下去,连最后的机会都要从指缝里溜走了!”
“大哥!”
关羽的手按在剑柄上,声音低沉,“真要看着汉室江山被曹贼夺走吗?”
“大哥!”
张飞那嗓子嚷起来,震得厅堂上的灰尘都往下掉,“你还犹豫什么!”
刘备闭上眼,深吸了口气。
厅堂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马厩里传来的马嘶。
等他再睁开眼时,目光里多了点什么:“好。
益州,怎么打?”
几个人脸上顿时松了。
全都转过头去看诸葛亮。
没等诸葛亮开口说话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皂衣的仆从走进来,低着头:“启禀刘使君,益州牧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几人对视一眼,方才的话头全咽了回去。
簇拥着刘备往外走,靴子踩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刘璋的府邸门前,灯笼还没点起来。
那个身形瘦削的人已经站在门槛外等着了,披着件青色外袍,看见刘备便迎上来,脸上堆着笑:“玄德兄!可算把你等来了。”
“季玉兄客气。”
刘备拱手。
“进去说,进去说。”
刘璋侧身让出门口,袖口擦过门框。
等人都坐定了,茶还没端上来,刘璋便开了口:“玄德,今日请你来,实有一事相托。”
“季玉但说。”
刘备捧着茶盏,眼神垂下来,“只要力所能及,刘备赴汤蹈火,不敢推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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