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出东宫大门，往御书房的方向溜达。

雪还在下，不大，细盐似的，落在肩上很快就化掉。

路上遇到的宫人远远就垂首避让，他也不看他们，只管踩着积雪走自己的路。

咯吱，咯吱，咯吱。

御书房的门半掩着，炭火的气味从门缝里溢出来。

曹冲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曹操正坐在案后喝茶，茶汤的热气在他面前冉冉升起，模糊了那张苍老的面孔。

屋里很暖和，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。

“阿翁。”

曹冲走到近前，微微欠身。

曹操抬起头，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而更深了一些。”麟儿来了，坐。”

他指了指对面的坐席，自己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
曹冲脱了靴子，盘腿坐下，也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
茶是温的，入口微苦，带着一点回甘。

“你说的那个法子，确实管用。”

曹操靠在凭几上，声音比平时低一些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跟儿子说话。”校事府那边一直在盯着，从南到北，从城里到乡里，没听到什么不好的动静。

百姓对大魏取代汉室这事，反应很平淡。”

他顿了顿，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摩挲。”反而因为免税那一年，到处都在说好话。”

曹冲把茶盏端到嘴边，没喝，就那么让热气扑在脸上。

他想起了王莽。

那个人的故事他听过很多遍，每一个讲它的人都会在结尾叹气，说可惜了，说天时不在，说人心难测。

他没有叹气，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天时的问题。

“阿翁把百姓放在心上，百姓自然会把阿翁高高举起。”

曹冲放下茶盏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”江山社稷这东西，到头来看的不是老天爷的脸色，而是百姓怎么选。”

曹操的手指停住了。

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儿子，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空洞，像是那句话砸进了什么很深的地方，在那些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记忆里激起回响。

许久，他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发涩。”汉室……让百姓失望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曹冲点头，很重的一个头。”所以大魏才能走到今天。

如果有一天，大魏也让百姓失望了，那百姓也会做出他们的选择。”

“这孩子。”

曹操突然笑了，笑着摇了摇头，但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。”大魏才刚立国，你就说这种晦气话。”

曹冲也笑了，嘴角往上翘，眼睛却还是亮的。”始皇帝还说万世不竭呢，结果二世就没了。

认清现实，总比蒙着眼睛走路强。”

曹操没再接话。

窗外，雪还在下，落在御书房的屋顶上，落在那棵老梅树的枝桠上，落在两个还在雪地里打滚的少年后背上。

刘家四百年根基，到这时候也该断了。

曹冲摊开两手，从三皇五帝说起，一路数到夏商周，再到眼下这局面。

历史早就摆明，哪有什么王朝能千秋万代撑下去。

那你这话的意思，大魏早晚也得散伙，还不如当初别折腾。

曹操板着一张脸，语气里带着不快。

孩儿的意思是，把眼前的事做扎实就够了。

曹冲咧嘴一笑，当一 ** 帝就敲一天钟嘛。

曹操被这话逗得笑出声来。

笑过之后，曹操脸色一正，今天叫你来，是想商量灭蜀的事。

曹冲愣了下，灭蜀有什么好商量的？调集兵马直接压过去不就行了。

你理解岔了。

曹操摆摆手，不是跟你谈怎么打、用什么计策，是谈谁去打。

谁去？难道……

对。

曹操用力点了点头，这回灭蜀，我要亲自带兵。

没必要吧？曹冲皱着眉劝，您这岁数摆在这儿，我替您把活儿干了就行，何必折腾这一趟？接着又半开玩笑地说，怎么了，阿翁怕我功劳盖过您，功高震爹？

混账东西！曹操瞪着眼笑骂了一句，你小子的功劳早就压过老子了，真要怕你震我，我还能睡个安稳觉？

论战功，曹操拿下了中原和河北两块地盘。

曹冲那边却打下来西北、荆州、江东、辽东四处。

单说土地价值，曹操占的河南河北是古代华夏最肥的肉。

可论面积，曹冲打下来的疆域更广，加一块早就过半壁江山还多了。

那你非去这一趟图什么？曹冲实在想不通，觉得老爹果没这个必要。

遥想当年啊，我跟刘玄德坐在青梅树下煮酒论英雄。

曹操眼里浮起怀念的神色，天下英雄，就数你使君和我曹操。

如今汉末那些诸侯叫咱们爷们一个个扫平了，就剩下刘备这一个。

作为老相识、老对手，我打算亲自送刘备走完最后一程，跟这个亦敌亦友的故人，再见上最后一面。

曹操骨子里是个重感情的人，从他写的诗里就能看出来。

汉末天下群雄并起，真正让曹操打心底看得上的，只有刘备刘玄德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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