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155年,流浪纪元元年
林小镜从‘希望’行星返回地球号的时候,那支编队已经近了一半。舷窗外,战列舰的炮口还是亮着红色的光,护盾的淡蓝色光幕在船体周围微微颤动。舰桥里的温度还是比平时高,激光炮塔的散热管道把热气从地板下面送上来,陈远的鞋又脱了,光脚踩在地上,脚底板还是红的。
“院长,它们发消息了。”赵兰从通信台前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电文。纸是再生纸,边缘发黄,上面的字是黑色的,打印得不太均匀,有些笔画粗有些细。
林小镜接过电文。内容很短,只有两行。第一行是一个文明的名字——克洛诺斯帝国。第二行是一句话,翻译过来大致的意思是:你们侵入了我们的天然疆域,立即退出,否则将视为宣战。
“天然疆域?”陈远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这地方离它们最近的恒星多远?”
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。“根据天琴人的星图,克洛诺斯帝国的疆域边缘距离‘希望’行星约十二光年。十二光年,不属于任何人的天然疆域。”
“那它们凭什么说是它们的?”
“可能是在试探。也可能是扩张的前奏。”
林小镜把电文放在桌上,用手指按了按纸边。纸翘起来了,不服帖。
“回复它们。就说:‘希望’行星不属于任何人。我们不会退出。”
赵兰犹豫了一下。“院长,真要这么说?”
“真要这么说。”
赵兰拿起话筒,按下了全频段广播的按钮。“克洛诺斯帝国,这里是人类联合体。‘希望’行星不属于任何文明。我们不会退出。重复一遍,我们不会退出。”
信号以光速传向那支编队。来回零点六年。等它们收到,再回复,也许已经是明天的事了。但林小镜不等了。她走到指挥席前,双手撑着桌面。
“全舰队,进入一级战备。所有武器系统待命。护盾全功率运行。”
“明白。”
舰桥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。不是因为电压波动,而是因为有人在心里数着秒。灯管闪了,时间过了一秒。灯管又闪了,又过了一秒。那支编队还在接近。它们没有减速,没有转向,没有回应。它们就这么飞过来了。也许它们已经收到了地球号的回复,也许没有。但不管收没收到,它们都会来。因为它们已经决定了。
四小时后。那支编队进入了‘希望’行星的轨道。
两百艘飞船整齐地排列在星空中,银灰色的船体在恒星的照射下反着光。它们的形状和人类的飞船不同,不是长条形的,不是碟形的,而是三角形的。每一个角上都有炮管,炮管很长,指向不同的方向。它们没有开火,只是停在那里。
林小镜站在舷窗前,看着那支编队。
“它们在等什么?”赵兰说。
“等我们走。”
“我们不走呢?”
“那就打。”
舰桥里安静了。通风口的噪音还是那么大,呼呼的,像是有人在墙壁里叹气。陈远的塑料杯子放在桌上,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他光脚踩在地板上,脚底板已经不烫了,散热管道似乎调低了温度。
“镜,主力舰队还有多久到?”
“约两小时。”
“两小时。”林小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撑两小时。”
“怎么撑?”
“谈判。”
林小镜拿起话筒,按下了全频段广播的按钮。“克洛诺斯帝国,这里是人类联合体。我们愿意谈判。请派出代表。”
信号以光速传向那支编队。零点三光年,来回零点六年。等它们收到,再派出代表,再飞过来,两小时不够。但林小镜不需要它们真的来谈判。她只需要它们犹豫。
“镜,发送谈判请求的同时,启动所有电子对抗系统。干扰它们的通信和导航。让它们以为我们在准备攻击。”
“明白。”
地球号的外壳上,电子干扰舱再次启动了。电磁波以光速向那支编队的方向扩散。这一次,干扰的频率覆盖了所有已知的通信频段,包括军事频段。
“这一招能拖多久?”陈远问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分钟,也许一两个小时。取决于它们的技术水平。”镜的声音很平稳,但陈远听出了一丝紧张。
“如果它们的技术水平比我们高呢?”
“那就几分钟。”
舰桥里的灯管又闪了。这次闪得更频繁,像是有人在用灯管发信号。林小镜站在舷窗前,双手背在身后。窗外,那支编队的三角形飞船还在原地,没有动。它们没有开火,没有转向,没有回应。也许它们正在犹豫,也许它们正在等待命令。
“院长,它们发消息了。”赵兰的声音有点紧。
林小镜接过电文。内容更短了,只有一个字:战。
舰桥上没有人说话。灯管不再闪了。通风口的噪音似乎也小了。陈远把鞋穿上了,系紧了鞋带。
林小镜把电文放在桌上,纸还是翘着的,她用杯子压住了。
“打。”
赵兰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。警报声响了,不是那种尖锐的警笛,而是低沉的、持续的、像号角一样的声音。舰桥里的灯管全部变成了红色。红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林小镜站舷窗前,看着那支编队。两百艘三角形飞船,炮管亮着光。
“镜,记录。”
“记录已开启。”
“流浪纪元第一年。克洛诺斯宣战了。我们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宣战。也许是为了‘希望’行星,也许只是为了证明它们比我们强。不管为什么,我们没有退路。这一战,必须打。”
“日志结束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舰桥上的人。
“全舰队,开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