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320年，人联一百四十七年

林小镜最近发现自己开始忘事了。

不是那种记不住公式、记不住数据的忘。那些东西她记得清清楚楚。她忘的是人名。见了面叫不上来，想了半天也记不起是谁。

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，是在一次议会全会上。一个议员站起来发言，讲了五分钟，内容很有道理。林小镜想给他点个赞，但脑子卡住了——她记得他的脸，记得他的声音，甚至记得他上次发过言，但名字就是出不来。

她转头看了一眼镜。

镜通过内部频道说：“他叫周远。外交部副部长。”

“我知道他叫周远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

“……行了。”

第二次，是在白泽城的一个食堂里。一个年轻人端着盘子走过来跟她打招呼：“林院长好。”她笑着点头，同时疯狂搜索记忆库——这人是谁？哪个研究所的？好像见过。叫什么来着？

年轻人坐到了旁边的桌子上，和同伴聊了起来。林小镜听着他说话的声音，终于想起来了——他是灵能研究中心的人，姓什么来着？

她放弃了。

吃完饭后，她问镜：“刚才那个人叫什么？”

“李贺。灵能研究中心的研究员。三年前入职的。你去年去中心视察的时候见过他，他提了个关于灵能训练参数优化的问题。”

“你记得这么清楚？”

“我记得所有人。这是我的功能。”

“但你记得他不奇怪。我记不得才奇怪。”

镜沉默了一秒：“你的年龄在增长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我以前不会记不住名字。”

“以前你见的是一百人。现在你见了一万人。”

林小镜想了想：“也有道理。”

但她还是不舒服。

回到家——其实也不算家，就是白泽城办公室旁边的一个小休息室——她坐在床上，想了一会儿。

“镜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帮我记录一下。从今天开始，如果我在公共场合遇到人叫不上名字，你提醒我。”
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
“上个月。你第一次忘名字的时候。”

林小镜看着她：“你观察得真仔细。”

“这是我的功能。”

“你每次都说这是我的功能。”

“因为这是事实。”

忘了名字这件事，林小镜后来发现不是个例。

她跟瑟琳通电话的时候，随口提了一句：“我最近开始记不住人名了。”

瑟琳在屏幕那边说：“那是正常的。我几千年前就这样了。”

“几千年前？”

“对。天琴人的记忆是有容量上限的。到了一定年龄，新记忆会覆盖旧记忆。人名是最容易被覆盖的。”

“人类的记忆也有容量上限吗？”

“当然有。生物大脑不是无限的。”

林小镜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我怎么办？”

“记不住就记不住。谁需要记住所有人的名字？”

“但我以前能记住。”

“你以前见的人也少。你见过一万个人，只记住一百个名字。这很正常。”

挂了电话之后，林小镜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
“镜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记得所有人的名字吗？”

“记得。我的存储系统是无限扩展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你记得就行。我忘了你告诉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但不是所有的忘都是名字。

有些事她记得很清楚——太阳系的样子，地球上的味道，第一次遇见天琴人的场景。这些事隔了一百多年，依然历历在目。

她有时候会想，可能大脑有选择。重要的留下，不重要的漏掉。人名字算什么重要的事？

这样想，她舒服了一点。

忘了名字的事之外，林小镜的状态一直很稳。

她每天七点起——如果前一天睡得早的话。八点到办公室开始处理文件。中午吃个饭。下午开会或者视察。晚上十点左右结束工作，回休息室躺下。

每天的流程几乎一样。

偶尔有例外。比如今天，陈远山从白泽城的基础物理研究所跑过来，说要给她看一个新东西。

“什么新东西？”

“你看就知道了。”

陈远山在办公室里投影了一组数据。

林小镜看了十秒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奇点引擎的能量转化效率曲线。这是最新的数据。”

“不是都量产了吗？还要优化？”

“量产的是一代。这是二代。效率比一代高了百分之八十。”

林小镜看着那条曲线。确实比之前看到的漂亮很多。

“你什么时候搞的？”

“这几年一直在搞。没跟你说，是因为没做成。现在做成了才敢说。”

“你胆子不小。瞒着我做项目。”

“我没瞒你。我只是……没汇报。”

“有区别吗？”

“有。汇报是主动告诉你。没汇报是你没问。”

林小镜看着他：“你今天话特别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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