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356年，人联一百八十三年

人联日快要到了。

这个节日最初是纪念太阳爆炸那一天的。公元2155年，太阳死了，人类从太阳系出发，开始了流浪。第一批离开的人把这一天定为“启航日”，后来人联成立之后改成了“人联日”。

每年这一天，人联各成员文明都会举行纪念活动。规模有大有小，但都在过。

今年林小镜本来打算像往年一样——在白泽城待着，不去凑热闹。但镜提醒了她一件事。

“妈妈，今年是人联日一百八十一周年。”

“一百八十一，怎么了？”

“十的倍数。”

“一百八十一不是十的倍数。”

“是一百八十的倍数。一百八十周年，十的倍数。”

林小镜算了算：“去年是一百八十周年。”

“对。去年你也没去。”

林小镜沉默了一下。

“那今年我去。”

人联日的纪念活动在曙光市的中央广场举行。广场很大，能容纳上百万人。每年这一天，广场上都会聚集大量的人群，从白天到深夜，人来人往，几乎没有中断。

林小镜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。阳光很足，照在广场的石板地上，热得有点烫脚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，没打伞，就站在人群外围看着。

广场中央搭了一个大屏幕，循环播放着人联的历史影像。从太阳系的最后画面到人联成立的第一份文件，从第一次接触天琴到伊森加入，从克洛诺斯战争到戴森云修复。

林小镜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说话。

“你不走到前面去？”镜问。

“不去了。前面人多。”

“你可以在台上发言。”

“今天不发言。今天是别人的日子。”

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在脸上画了人联的旗帜，有人穿着自己文明的特色服饰，有人举着标语，上面写着“人联万岁”“一家亲”“永远向前”。

林小镜看到一块标语，写着：“感谢银发院长。”

她看了两秒，把目光移开了。

傍晚的时候，广场上开始点灯。灯光是暖黄色的，从广场四周的灯柱上亮起来，逐渐蔓延到整个广场。人群在灯光中开始合唱——不是正式的合唱，是自发的。先是一个人唱了一句，然后周围的人跟上来，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，最后整个广场都在唱。

唱的是人联的盟歌。旋律很简单，词也很简单。歌词是林小镜自己写的，很短：“我们从黑暗中走来/在星空下重建家园/不同的语言共同的名字/人联人联永远向前。”

林小镜站在人群外围，听着这首歌。

“你写的。”镜说。

“我写的。”

“你现在听是什么感觉？”

“没什么感觉。”

“你的眼睛在动。”

“眼睛动不代表有感觉。”

林小镜转身，离开了广场。她走得不快，但步子没有停。穿过人群，穿过街道，走过几个路口，然后停下来。

“我们去哪？”镜问。

“回白泽城。”

“不看了？”

“看够了。”

人联日的庆祝活动持续了三天。

第二天，林小镜在办公室里看了一天的报告。她对节日没什么意见，但她不喜欢凑热闹。热闹是别人的，她的工作是盯着那些数字和文件。

镜在她身边更新着各成员文明的庆祝活动的实时数据。天琴空间站举行了灯光秀，塔克恩主星举行了竞技赛，伊森主星举行了森林音乐会，克利安举行了……克利安举行了什么？镜调了一下数据，说：“克利安举行了沉默集会。所有人静默了十分钟。”

“静默？纪念什么？”

“纪念所有在战争中死去的人。克利安的历史上有很多战争。他们用静默来表达尊重。”

“比唱歌好。安静。”

“你更喜欢安静？”

“我什么都喜欢。但安静的时候能想事情。”

第三天，林小镜去了一个地方——新地球上的公共墓地。那里安葬着第一批从太阳系来的移民。他们的寿命大多不长，接种基因药剂太晚，只多活了几十年。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活着的人记得他们了，但墓地在，石碑在。

林小镜走到一块石碑前，蹲下来，看了一眼碑文。上面写着一个名字，出生年份是公元2100年，去世年份是公元2180年。活了八十岁，在基因药剂普及之前就死了。

“他来过。”林小镜说。

“谁？”

“一个从太阳系来的人。我不知道他是谁。但他来过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他是从太阳系来的？”

“因为他的出生年份。”

林小镜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“人联日的意义，不在于我们过得有多好。在于有人来过，我们还在。”

她转身，走出了墓地。

人联日结束之后，林小镜收到了一份来自新地球学校的信。信是手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小学生的笔迹。

“林院长：我是曙光市第三小学的学生，我叫李晓。人联日那天我在广场上看到了你的照片。老师说你是从太阳系来的，是真的吗？太阳系是什么样子的？我妈妈说太阳系已经没了，但我想知道它还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。如果你有空，可以来我们学校给我讲讲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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