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1章 纸轿(1 / 1)

我十七岁那年,没考上高中,就在家里跟着三爷爷学扎纸。

三爷爷是我们这一带出了名的扎纸匠,纸人、纸马、纸房、纸轿,扎什么像什么,十里八村有人办白事,都上门来找他。

三爷爷话少,手艺严,教我时从不含糊。

他常说,扎纸这行,扎的是物件,敬的是人心,糊弄谁都行,就是不能糊弄阴间的人。

那时候我年轻,听不进去,只当是老人的老规矩。

跟着三爷爷学了一年多,一般的纸活我都能上手,只是三爷爷从不让我单独接活,说我心浮气躁,容易出事。

我嘴上答应,心里却不服气,总想找机会自己干一票。

那年秋天,三爷爷去了外地,说是远房亲戚走了,要去帮忙料理后事。

临走前他交代我:在家好好叠元宝、扎骨架,不准私自接活,不准乱答应人家。

我满口答应,等三爷爷一走,整个人都轻松了。

白天在家随便干点活,晚上就出去玩,日子过得自在。

没过三天,傍晚的时候,有人敲门。

我开门一看,是邻村的一个中年男人,脸色发白,神情慌张,说是他老父亲刚走,要一套齐全的纸活,还要一顶纸轿——老人生前没坐过轿,走的时候想风风光光的。

我一听,心里立马就动了。

这活不小,工钱也高,三爷爷不在,我正好自己做主。

我没多想,一口就答应下来,说明天一早就能来取。

男人千恩万谢,放下定金就走了。

等他走后,我才有点犯难。

纸轿我只看三爷爷扎过,自己没单独扎过,而且时间紧,一晚上要扎好一整套纸活,还要扎一顶纸轿,难度不小。

可话已经说出去,钱也收了,只能硬着头皮干。

我翻出材料,连夜动手。纸人、纸马、纸房、纸箱子,这些我熟,手脚麻利,很快就扎得差不多了。

唯独那顶纸轿,骨架好扎,可上纸、装门窗、贴装饰,格外费时间。

我熬到后半夜,困得眼皮打架,手上也越来越慢。

眼看天快亮了,纸轿还差一点没完工,轿身一侧的栏杆,我怎么扎都不稳当,稍微一碰就晃。

我实在太累,心里又急,干脆耍了个小聪明。

我把那根不稳的栏杆,用粗线多缠了几圈,外面再糊上几层红纸,遮住接口,看上去整整齐齐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里面是松的。

我心里安慰自己:反正烧了就成灰,结实不结实都一样。

天一亮,那家人就来人拉纸活。

他们看了一圈,都夸我手艺好,跟三爷爷不相上下,高高兴兴把东西拉走,尾款也给得痛快。

我拿着钱,心里美滋滋的,觉得自己总算能独当一面了。

可高兴没持续半天,我就开始不对劲。

先是右腿莫名其妙地发麻,后来又酸又疼,像是有根筋扯着,走路一瘸一拐。

我一开始以为是熬夜累的,歇一歇就好,可越歇越严重,腿还肿了起来,一碰就疼得冒汗。

我心里开始发慌,隐隐觉得,这事跟那顶纸轿有关。

又过了两天,下午,之前来订纸活的那个男人,又找上了门。

他脸色比上次更难看,眼睛通红,胡子拉碴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。

我一见他,心就提到了嗓子眼,心虚得不敢抬头。

男人开口就说,他父亲下葬以后,家里就没安生过。

每天晚上,老人都托梦回来,在梦里骂,说儿女不孝,给他弄了个瘸轿,坐上去一边高一边低,一路颠得难受,走也走不动,停也停不下。

一家人被梦搅得日夜不安,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。

听说三爷爷懂这些,专门过来请三爷爷去看看。

我站在原地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脸火辣辣的。

男人不知道内情,叹着气走了。

他一走,我腿上的疼瞬间加重,疼得我直冒冷汗,站都站不住。

我心里清清楚楚,是那顶纸轿惹的祸。

我为了省事,偷工减料,糊弄了逝者,现在报应来了。

我越想越怕,坐在屋里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当天晚上,我疼得实在受不了,躺在床上哼哼唧唧。

就在这时,院门被推开,三爷爷回来了。

我一看见三爷爷,眼泪当场就下来了,一句话都说不完整。

三爷爷走到我跟前,看了一眼我肿起来的腿,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,没骂我,只说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私自接活,还糊弄了?”

我不敢再瞒,把扎纸轿偷懒、糊弄人家的事,一五一十全说了。

三爷爷听完,长长叹了口气,没再骂我,转身进了作坊。

他拿出材料,连夜又扎了一顶新纸轿。

这顶纸轿,扎得规规矩矩,四平八稳,栏杆结实,门窗周正,一点毛病都没有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三爷爷带着我,一瘸一拐地往邻村走。

到了老人的坟前,三爷爷把新纸轿放好,让我站在一边,老老实实认错,不准多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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