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遍觉堂里的暖金色光比从外面看去要厚实得多。那些光不是从某个固定的光源射出来的,而是像水一样弥漫在整个空间里,每一寸空气都浸透着淡淡的金辉。李煜站在门口适应了片刻,才真正看清这座佛堂的全貌——它比废墟那座大了三四倍,但陈设比废墟更朴素。没有佛像,没有经幡,甚至没有香炉。只有一张矮几、两个蒲团、一只搁在角落的旧陶罐。矮几上摊着半卷贝叶经,经卷的边缘有几页被撕去了,撕口很整齐,像被人用小刀裁开的。
玄奘坐在蒲团上。他已经收回了那只被小火蹭过的手,重新拢在袖中,掌心里的念珠发出极细的、玉石碰撞般的轻响。他在看孙悟空。
孙悟空也看着他。那双火眼金睛里金红色的光比平时淡了一些,像炉火烧旺之后慢慢沉下来的余烬。他没有说话,就那么盘腿坐在玄奘对面,金箍棒横在膝上,棒尖朝外,像一种无声的保护姿态。
佛堂里安静了约莫十息。那安静不尴尬,也不紧绷,像两个阔别多年的人坐在同一个屋檐下,不需要急着填满空隙,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还在。
最后是玄奘先开口。他的声音和刚才隔着门时一样苍老而缓慢,像一条流得很稳的河:“悟空,你瘦了。”
孙悟空嘴角抽了一下,他说出来的话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腔调,但尾音比平时沉了一线:“俺老孙又不是沙弥,还能胖一圈不成。”
“你上次回来,走的时候说要去昆仑山看一块石头。”玄奘的视线落在他的铠甲肩部,那上面有一道新的划痕,是穿过暗紫色薄膜时留下的,“昆仑山的石头没把你刮成那样。”
“灵山的石头刮的。”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膝上拿起来,横放在膝前的矮几边沿上,“俺老孙进来的路不太好走。伽蓝和龙树都变了。”
玄奘的目光轻轻一晃,像灯火被风吹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念珠,拇指在那颗刻着“如”字的珠子上停了一会儿。“伽蓝守了灵山一千二百年,龙树接引了三百年。他们是我看着从僧童长到现在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但李煜注意到他拇指下的那颗珠子被他转了三圈,比别的珠子多转了一圈,“他们在门外的情形如何?”
“被寄生了。”商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没有走进来,只靠在门框边,长弓斜抱在胸前,姿态松弛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佛堂外围。“身体还是自己的,但动作的控制权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。眼睛里有东西,像虫子,在瞳孔下面爬。”
“那是‘伪因果’的种子。”玄奘说,“因果本是‘发生——然后——后续’,但伪因果把它变成了‘预设——然后——必须发生’。寄生种子进入人的意识之后,它会取代‘选择’这个环节,让宿主从‘我选择做’变成‘我必须做’。”
“所以伽蓝和龙树不是自愿攻击我们的?”李煜问。
“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玄奘说,“他们的意识还在,能看见、能听见、能感受到自己做的一切,但‘控制’已经被剥走了。就像一个人坐在一辆失控的马车里,能看见前方有悬崖,能喊出声,但缰绳不在他手里。”
慕容皎站在离门口最近的窗侧,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刃的柄,声音绷得很细:“那我们打他们的时候……他们在自己的身体里面看着?”
玄奘看了她一眼:“看着,喊着,但跑不出来。”
慕容皎沉默了一瞬,然后把短刃的刃尖收回了鞘里半寸。她没有说“那我下次轻一点”或“我不知道”,她只是把那半寸收了回去,像把一道门关上了半扇。
雷震岳站在佛堂中央偏左的位置,他块头大,站在这个素净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,但他似乎也知道这一点,所以站得格外稳当,像一座被临时安放在展厅里的铁砧。“玄奘大师,我有件事想问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是在努力不让自己的粗嗓门盖过这空间的安静,“你刚才说伪因果的种子是‘寄生’进来的,那它的源头在哪?”
“在佛国的地基里。”玄奘说。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佛堂内的暖金色光似乎暗了一瞬——也许只是错觉,因为下一瞬它又恢复了原样。但李煜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颤动,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又停住。
“佛国和印度神系在很久以前共用过底层结构。”玄奘的语速不快不慢,一字一字像在石头上刻字,“释迦牟尼成道之前,这片土地上已经有许多古老的信仰。佛教在传播过程中,与那些信仰有过无数次交融、对话、转化。很多佛、菩萨、护法神的‘形’,都是从旧神的‘形’上转化来的。不是取代,是转化。就像一条河流改道之后,旧河道的水渗进了新河道,新河道里流的还是那些水。”
孙悟空接上了话:“俺老孙当年从印度回来之后,在那烂陀寺的旧经卷里看过这个说法。佛国的底层代码和印度那边是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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