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庄观后院的槐树下,镇元大仙正襟危坐,面前悬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。那铜镜不是寻常物件,镜面泛着水波似的微光,光中映出灵山的轮廓,虽然模糊,但大遍觉堂屋顶上那道金色光柱仍然清晰可辨。清风站在他左侧,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盏,茶已经续了第三遍了,他还在续。明月坐在右侧的石墩上,膝盖上摊着一卷翻到一半的旧经,像是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。
小竹蹲在槐树根旁边,她不是道士,也不是童子,是镇元子去南海访友时带回的一株修成人形的紫竹精。此刻她正抱着一捧坚果,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脆。她边啃边抬头看那面铜镜,咽下一口坚果之后问:“镇元爷爷,那个光柱怎么又细了一截?”
“佛堂里的金蝉子在烧自己的字。”镇元子的声音不紧不慢,茶盏接过来抿了一口又放下,“他烧了七十五遍心经,现在写第七十六遍,但最后一句写不完,所以愿力总在最后一笔那里卡着,光柱自然一天比一天细。”
“那他要是一直写不完呢?”小竹又咔嚓了一口坚果。
“那光柱就会灭。”镇元子说,“光灭之后,灵山的地基就会从最细的那条裂缝开始松。”
“不至于。”陈守拙的声音从槐树对面的石桌后传来。他面前也摊着铜镜,但不是镇元子那种古法炼制的旧镜,而是一块巴掌大的晶石板,是他从五庄观书库里翻出来的愿力增幅器改装的,此刻板面上流动着细密的金色数据流,像活的蚂蚁在列队。“灵山的地下结构有六条粗根,现在只断了两条。金蝉子那条虽然细了,但没断。只要取经路这五个人还活着,他断不了。”
“取经路那五个——”清风把茶盏放下,手指在铜镜边缘点了一下,镜面中的图像微微放大,在灵山西侧的山道中隐约可以看到四个移动的暖色光点,“——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李施主、还有那只小火雀,已经汇合了。正在往大遍觉堂方向回撤。”
“沙僧呢?”小竹问,她手里的坚果已经啃掉了一半,剩下一半被她放在了地上,像是准备留着明天再吃。
“沙僧在东北方向的流沙河。”明月终于开口了,他把那卷旧经翻到某一页,手指停在中间一行字上,“卷帘大将,失手打碎琉璃盏,被贬流沙河,每日受飞剑穿肋之苦。观音菩萨点化他时问他:‘你的罪是失手,不是故意。你愿意放下失手的悔恨,拿起渡人的愿力吗?’他叩首答愿意。从那之后,流沙河里吃人的妖怪成了取经路上的沙僧。”
“他打碎琉璃盏这件事……”陈守拙在晶石板上敲了几行字,“在佛教典籍里有不同版本的说法。有的说他是因为在蟠桃会上失手,有的说他是因醉酒导致。但无论哪个版本,核心都是‘失手’。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失手才是最苦的。”镇元子的声音淡得像一口凉掉的茶,“故意做错事的人知道自己为什么错,失手的人永远在问自己‘如果当时小心一点会不会不一样’。沙僧在流沙河里问了自己八百遍这个问题,问到最后把自己问成了另外一个人。”
小竹从地上把那半捧坚果抓了起来,又啃了一颗:“那他后来变好了吗?”
“他后来成了金身罗汉。”明月说,手指翻过那页经,“取经路上他话最少,但路走得最稳。孙悟空打妖怪的时候他在旁边护着唐僧,猪八戒喊累的时候他默默把行李扛起来。他不是不想说,是说了太多年‘对不起’之后,忘了怎么开口说话。”
“他话少是有原因的。”陈守拙在晶石板上调出了一段经文摘录,“他在流沙河被困的那几百年里,每天跟河底那些被他吃掉的亡魂说话。他说‘对不起’,亡魂说‘没关系’,但‘没关系’是假的,他自己也知道。所以后来他不说了。”
小竹啃笋的动作慢了下来。“那他现在还在流沙河里?”
“在。”镇元子说,“被暗紫色锁链捆在河底的石台上。但燕赤霞已经去接他了。”
庭院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动,沙沙的声音像旧书页在翻动。
“……燕赤霞能解开他吗?”小竹问。
“燕赤霞不需要‘解开’他。”镇元子的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,镜面中的灵山东北方向,一个微小的移动光点正在接近流沙河的位置,“燕赤霞只需要去告诉他:‘你不用再道歉了。’沙僧的锁链是自己捆上去的,只要他不再觉得自己‘该绑着’,锁链自己就会松。”
铜镜中,那个微小的光点停了下来。它停在流沙河标记的旁边,然后缓缓地亮了一下。
“他到了。”清风说。
“那让燕施主说句话。”明月把那卷旧经合上,“沙僧等了八百年,等的不是人来救他,是有人告诉他——他可以不用再等了。”
流沙河的水比燕赤霞预想的还要冷。他站在河岸边,靴底踩着的不是泥土,是一层薄薄的暗紫色冰壳。冰壳下面河水在缓慢地流动,流速不快,但颜色不对劲——正常的河水即使浑浊也带一点黄或绿,流沙河的河水是暗紫色的,像一锅放了太久的紫药水,表面漂浮着细碎的暗紫色泡沫,偶尔有气泡从水底翻上来,破裂时发出极轻的“啵”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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