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政府,苏秉承办公室。
龙星辰快步走进屋内,将法院立案回执复印件放在苏秉承面前。
“省长,立案顺利完成,法院已经正式受理。备案材料已经报送各个相关单位。现在全省各个厅局,不少退休老同志都在打听这件案子。省老干部局刚刚打来电话,反馈有多名离休干部打电话咨询公房清查政策,情绪比较敏感。”
苏秉承拿起回执,简单浏览一遍,随后放在桌面。
“老干部局那边,做好政策解释。明确告知,本次清查,区分两种情形:主动整改、主动纠正历史遗留问题的,以纠错为主,不做扩大化追责;拒不整改、恶意侵占国有资产的,才会依法处理。陈岩石一案,属于多次劝导之后依旧拒不配合,才启动司法途径,不是针对老同志群体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大风厂那边情况如何?山水集团高小琴最近有没有新的动作?”苏秉承抬眼问道。
“自然资源厅已经固定当年土地转让、股权质押的全套证据,证实山水集团在大风厂股权改制过程中,存在违规抵押、低估国有土地价值的问题。高小琴最近频繁约见京州部分领导干部,还私下托人打探陈岩石案子的进展,似乎想借着陈岩石案引发的风波,拖延大风厂土地的核查工作。”
苏秉承眸光微冷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。
高小琴心思敏锐,嗅到了局势的变化。她清楚,一旦陈岩石案引爆舆论,省委、省政府的精力会被大量牵制,大风厂土地清查的节奏就有可能放缓。山水集团就有机会争取时间,掩盖当年改制留下的漏洞。
“告诉自然资源厅,核查工作不能有丝毫放缓,证据继续固定,保密工作做好,不要被对方干扰。”苏秉承缓缓吩咐,“高小琴接触干部,属于正常社交,不必强行干预,但持续记录相关情况。只要没有触碰法律红线,我们不动。一旦发现行贿、利益输送线索,立刻移交纪委。”
“明白。”
龙星辰犹豫片刻,继续汇报:“还有一件事,省检察院内部流言四起,不少人都在议论陈海。陈海这几天压力极大,已经向季检察长口头提出,希望暂时脱离反贪局核心办案工作,规避亲属案件带来的影响。”
苏秉承轻轻点头:“情理之中。陈海夹在中间,处境太难。尊重省检察院内部的安排,由季昌明和省检党组研究决定。我们这边不干预检察院内部人事与岗位安排。”
“好。”
龙星辰记录完毕,准备退出去,苏秉承又开口叮嘱:“通知彭振邦,后续庭审相关材料,严格把控,不主动对外扩散。我们的目标是追回国有资产,不是为了造势。另外,做好购房人徐某的沟通安抚,妥善处理他的民事诉求,避免衍生出新的信访矛盾。”
“收到,省长。”
办公室恢复安静。苏秉承起身走到落地窗前,望向远处林立的楼宇。
立案只是开端,真正的风暴,会在开庭之后到来。
他心里清楚,很多人会把这件案子解读为打压老干部。但清查的初衷,是守住国有资产的底线。如果因为当事人是有功老兵,就无视产权、无视法律,制度就会变成弹性的橡皮筋。
人情可以体谅,但底线不能退让。
……
省检察院,季昌明办公室。
陈海坐在沙发上,脸色憔悴,眼底布满红血丝。
“季检,我反复考虑,想申请暂时暂停参与反贪局所有案件办理。我父亲的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,继续办案,难免会引起各方猜测,也容易影响案件公信力。”
季昌明看着眼前疲惫的陈海,心中满是惋惜。陈海是反贪局最得力的骨干,业务能力过硬,原本正在追查丁义珍和山水集团的线索,如今因为家里的事,被迫停下手上的专案。
“你的申请,我理解。”季昌明缓缓开口,“我会提交省检察院党组会研究。你先调整状态,这段时间,先配合处理家里相关事宜。你父亲的案子,属于民事案件,不是刑事侦查,但是亲属回避的相关要求,必须遵守。”
陈海低声道谢,声音沙哑:“麻烦季检了。我心里最遗憾的,是丁义珍那条线索刚摸到一点眉目,现在只能搁置。”
“案子不会丢。”季昌明道,“等这件事尘埃落定,组织会再评估。现在最重要的,是稳住心态。”
陈海起身告辞,走出办公楼,站在台阶上,望着远处的车流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曾经无数次劝说父亲,可父亲始终不肯松口。如今诉状递交,案件正式立案,消息传遍汉东官场。同事的目光、外界的议论、父亲的固执,层层压力压在他身上。他作为反贪局长,一辈子追查贪腐、守护国有资产,到头来,自己家里卷入国有资产纠纷。这种讽刺,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养老院的电话,是王馥真接起。
“阿姨,我爸还好吗?”
“还是老样子,不肯松口,每天坐在院子里,等着开庭。”王馥真的声音带着疲惫,“海子,你劝劝他,我实在劝不动了。”
陈海轻轻摇头:“我再过去一趟吧。”
……
省委副书记办公室,高育良安静听完秘书带来的全部消息,手指轻轻摩挲茶杯外壁。
“立案了,动作倒是干脆。”高育良低声说道。
秘书站在一旁:“高书记,现在老干部圈子议论很大,不少老同志觉得心里发凉,觉得老革命晚年没有优待。已经有两三位退休的老领导打电话过来,想问问您的看法。”
高育良淡淡一笑,眼底情绪藏得很深。
“告诉各位老同志,我不方便对正在审理的案件发表任何看法。司法案件,等待法院判决就好。”
他不会公开站队。一旦公开同情陈岩石,就等于和沙瑞金、省委的决议对立,得不偿失。但他可以顺势安抚老干部群体,润物无声地收拢人心。
“另外,通知祁同伟,大风厂的维稳预案要升级。一旦开庭,工人很容易被煽动,千万不能出现群体性聚集事件。”
“是。”
秘书离开之后,办公室只剩下高育良。他翻开面前的案卷,目光落在祁同伟的补充考察材料上。
人事提案被搁置之后,组织部正在对祁同伟开展全面补充考察。祁同伟本人收敛锋芒,安分守己,公安系统维稳工作做得滴水不漏,挑不出明显的毛病。
陈岩石一案爆发,持续牵扯沙瑞金的精力。沙瑞金原本计划大力推进的吏治整顿,节奏被迫放缓。这对自己而言,是难得的喘息机会。
高育良心中暗自盘算。
山水集团那边,高小琴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,试图拖延大风厂土地核查。高小琴很聪明,懂得利用时局的变化保护自己。但山水集团的根基,埋得太深,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,想要彻底抹平当年改制的漏洞,并不容易。
他拿起手机,拨通祁同伟的电话。
“同伟,陈岩石的案子已经立案。大风厂那边,维稳是重中之重,不能掉以轻心。一旦开庭,舆情发酵,工人情绪极易波动,一定要守住底线,不能出事。”
“老师,我明白。”祁同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传来,“公安厅已经启动预案,京州公安加大对大风厂周边的巡防,安排专人对接工人代表,做好疏导。只要不发生聚集闹事,就不会出大问题。”
“好。守住公安的本职,不要掺和陈岩石的案子,不发表任何个人观点。静观其变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挂断电话,祁同伟放下手机,靠在办公椅上,眉头紧锁。
局势越来越复杂。陈岩石一案正式立案,整个汉东官场人心浮动。他的晋升之路暂时中断,如今只能谨小慎微,守好公安系统这一亩三分地,绝不卷入这场漩涡。
苏秉承当初在岩台和他说的那些预判,一桩桩一件件,正在变成现实。
祁同伟清楚,苏秉承的眼光,远超自己想象。苏秉承步步为营,不声不响,牢牢抓住国资清查、土地清算两大核心工作,在各方博弈之间,稳步积累自己的话语权。
祁同伟起身,召集厅里治安、信访、刑侦几个部门负责人开会,细化大风厂维稳方案。
……
京州,山水庄园。
高小琴坐在落地窗旁,听着手下汇报陈岩石公房案立案的消息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“有意思,陈岩石硬是把这件事拖上了法庭。”
身边的下属低声说道:“高总,现在全省的目光都被这件案子吸引过去了,省政府、省委大量精力都放在这件民事纠纷上,大风厂土地核查,说不定会放缓。对我们来说,是难得的缓冲时间。”
高小琴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要抱有侥幸心理。苏秉承这个人,不会因为陈岩石的案子,停下对大风厂土地的核查。他做事目标明确,定力极强,两件事可以并行推进。”
“但是现在沙书记被这件案子牵制,老干部群体情绪不稳,省委内部意见很难统一。我们可以抓住这个窗口期,想办法找到当年改制的相关证人,完善证据,把当年土地低价转让的理由包装成历史遗留问题。”
高小琴端起红酒杯,轻轻晃动杯中的酒液。
“不过,不能贸然动作。不能主动去搅陈岩石的案子,一旦被人抓住把柄,引火烧身,得不偿失。我们只需要安静等待,看庭审带来的风波。只要省委内部持续拉扯,我们就有机会寻找破局的办法。”
她心里清楚,大风厂土地改制的漏洞,是悬在山水集团头顶的一把利剑。一旦全部查实,后果不堪设想。陈岩石一案,带来的动荡,是山水集团短暂喘息的机会,但绝非长久的解药。
“继续盯着自然资源厅和省政府专项小组的动向,有任何风吹草动,第一时间向我汇报。”
“明白,高总。”
……
夜幕降临,京州城灯火万家。各方势力,各怀心思。
晨光养老院小院,陈海坐在石凳上,和父亲面对面。
“爸,案子已经立案了。还有机会和解,只要您愿意配合整改,还可以在开庭前达成调解,撤回起诉。”
陈岩石摇了摇头,目光坚定:“海子,不用再劝。我已经决定,等着开庭。法庭之上,把全部事实讲清楚。”
陈海看着固执的父亲,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。他知道,再也劝不动了。
汉东这盘棋,随着一纸诉状递交法院,彻底掀开新的篇章。
庭审的日子越来越近,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场即将到来的对峙。老干部群体人心浮动,沙瑞金身陷两难,高育良冷眼静观,祁同伟严守维稳,高小琴伺机自保,苏秉承稳步推进国资清查,不动声色地布局。
大风厂土地背后深藏的利益黑洞,也在暗流之下,等待被揭开的时刻。
一场席卷整个汉东官场的风暴,已经蓄势待发。
诉状递交、法院立案的消息,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,短短一夜之间,彻底搅动了整个汉东省的官场圈层。
不同于普通政务文件的悄无声息,陈岩石公房纠纷案自带特殊属性。涉案当事人是战功赫赫的退休老领导、前省检察院检察长,牵扯议题是全省铺开的国有资产清查专项工作,裹挟着老干部群体的集体情绪、新任一把手的执政权威、制度法理与人情道义的极致拉扯。
一夜之间,京州城内风声四起。
省委大院、省政府大楼、各厅局机关、老干部活动中心,随处可见低声议论的人群。有人感慨唏嘘,有人冷眼旁观,有人暗自不安,更有人借着局势搅动人心,静待渔利之机。
清晨七点,天刚蒙蒙亮,老干部活动中心已然热闹起来。数十名离退休的厅级、处级老干部齐聚于此,没有公开争执,没有激烈议论,只是围坐在一起喝茶闲谈,可话语之间,句句不离晨光养老院那场即将到来的官司。
“老陈这一辈子,太值也太冤。战场上扛炸药包,政法干一辈子,临老落得个被告上法庭的下场。”
“说到底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,拿老同志立威。人事名单不敢动实权人物,转头揪着一个退休老干部开刀。”
“七天整改期限,层层施压、步步紧逼,一点情面不留。我们这些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的人,到老了连一点历史遗留的人情余地都没有?”
各类细碎的抱怨与揣测,如同星火燎原,在老干部圈层快速蔓延。大多老同志并非刻意对抗省委工作,只是生出浓烈的兔死狐悲之感。
陈岩石今日的境遇,仿佛就是明日他们的写照。公房清查全面铺开,谁身上没有几分年代遗留的手续瑕疵?往日无人深究的历史旧账,如今逐一翻查,人人自危,人心浮动。
几名资历最深的退休老领导端坐席间,面色沉凝,并未附和旁人的抱怨,却也没有出言制止。他们默默听着周遭议论,眼底藏着深沉的考量。
他们清楚,这场官司看似是陈岩石一人的对错,实则是汉东新政风向的试金石。
若是老革命最终败诉、公开受罚,意味着从今往后,汉东官场再无“资历可恕、旧功可免”的说法,制度铁规彻底凌驾人情资历之上,所有老干部的特殊待遇、历史遗留问题,都将被逐一清算。
若是官司不了了之、私下和解,便是新任省委书记的权威受挫,国资清查专项工作彻底沦为一纸空文,汉东旧有利益格局,依旧牢不可破。
一局棋,牵动整座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