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开庭还有一周,京州的空气里,仿佛都浸着一层紧绷的张力。陈岩石公房纠纷立案的消息,早已越过省委省政府的围墙,在汉东省退休老干部圈子里持续发酵。原本只是小范围内部流传的消息,经过数日辗转相传,各种版本的流言不断滋生蔓延。有人说省里要大规模清查老干部房产,凡是当年房改遗留手续不全的住房,全部要收回;也有人传言,这是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上台之后,拿老检察长开刀,敲打整个汉东老干部群体。各种猜测混杂在一起,越传越玄。
省老干部活动中心,平日里棋牌书画,一派闲适,最近几天气氛明显变了。不少离休老领导聚在一起,低声讨论陈岩石的案子。
一间茶室之内,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围坐在一起。一位退休的原省人大副主任,端着保温杯,眉头紧锁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陈岩石当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,枪林弹雨里面捡回一条命,为汉东政法干了一辈子。就因为一套房子,现在被政府告上法庭,成了被告。想想,心里不是滋味。”
旁边一位退休厅局级干部跟着叹气:“我听说,前后给了七天时间劝说,但是陈老不肯低头。说实话,换作是我,我也难接受。咱们这一代人,一辈子看重名声。到老了,站在被告席上,外人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些老干部?”
另一位老同志忧心忡忡:“最让人担心的是,今天查陈岩石,明天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?当年房改的时候,很多单位手续办得潦草,材料不全的情况不在少数。如果全部翻出来清算,谁心里能踏实?”
几人低声交谈,各自抒发心中的不安。但没有人敢公开站出来,直接向省委提意见。大家心里都清楚,这件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,属于民事纠纷,贸然集体发声,性质就变了。只能私下议论,互相打听消息,静观事态走向。
老干部局的局长,接连接到十几位老同志打来的咨询电话,压力不小。他整理好情况简报,一早就送到省委秘书长的手中,再转呈沙瑞金。
省委书记办公室,沙瑞金手里拿着老干部局报送的情况汇总报告,逐字阅读。白平安安静站在一旁等候指示。
“老同志的不安情绪,比预想的要强烈。”沙瑞金放下文件,指尖轻轻叩击桌面,“流言必须控制,不能任由谣言扩散,把一件国有资产民事纠纷,歪曲成针对老干部的政治清算。”
“秘书长已经安排老干部局,分批次上门走访老同志,面对面解释政策,区分历史遗留问题与恶意侵占国有资产两种情形。但不少老同志心里的顾虑,一时半会儿很难完全打消。”白平安汇报。
沙瑞金微微颔首:“政策宣讲要耐心,态度要诚恳。明确告诉所有老同志,本次省直公房清查,初衷是厘清国有资产,堵住资产流失漏洞,不是搞运动式清算。主动申报、主动纠错的,以整改化解为主,不扩大追责。只有多次劝导拒不配合、恶意侵占国资的,才会走司法途径。陈岩石一案,属于穷尽调解手段之后的无奈选择,不是范例,更不是针对老干部群体的信号。”
“明白,书记。”
沙瑞金思索片刻,继续安排:“通知相关部门,今天下午三点,召开省委专题研判会。参会人员限定小范围:省委秘书长、政法委书记、省高院院长、省检察院季昌明、苏秉承,还有省信访、老干部局负责人。专门研判庭审前后的舆情、维稳、风险防控。”
“我马上下发通知。”
白平安退出办公室,沙瑞金独自坐在办公桌前,目光望向窗外。
他心里清楚,现在最棘手的,不是庭审本身,而是案子附带的舆论和情绪。一旦庭审当天,大批老干部到场旁听,场面很容易失控。外界媒体再抓住片段放大解读,整件事的性质就会彻底偏离原本的民事产权纠纷。
他原本空降汉东,核心目标是击破赵立春遗留下来的利益网络,查清丁义珍出逃背后的关系,撕开山水集团的违法黑幕。可陈岩石这桩案子,硬生生分散大量精力。高育良在一旁冷眼旁观,不发表任何公开评论,却借着私下场合安抚老干部,悄悄收拢人心。祁同伟守着公安系统,紧绷维稳这根弦。苏秉承手握案件执行,牢牢守住制度底线,不揽人情上的骂名,每一步都程序完备,滴水不漏。
各方心思交织缠绕,每一步都暗藏博弈。
下午三点,省委小会议室,专题研判会准时开始。
长条会议桌两侧,各位领导依次落座。沙瑞金坐在主位,环顾一圈众人,开门见山。
“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会,主题只有一个:陈岩石公房权属纠纷案,即将开庭,我们要把所有风险提前预判到位,做好全链条预案。先请秉承同志,介绍案件的基础情况。”
苏秉承坐直身体,平静开口,条理清晰地陈述案情。
“各位领导,我简单汇报案件进展。整改期限届满后,机关事务管理局已经向京州中院提交诉状,法院完成立案。全套证据材料已经移交法院,包括房产原始产权档案、当年房屋转让协议、银行资金流水、捐赠凭证,以及前后四轮上门沟通、政策宣讲的全部录音、视频、书面回执。所有前置调解程序全部走完,属于穷尽非诉手段之后,才启动民事诉讼。”
“本案属于民事产权纠纷,诉求很明确:确认房屋属于省直国有公房,判令返还房产;追回未捐赠到位的两百四十余万元款项;一并妥善处理购房人徐某的民事诉求。案件不涉及刑事追责,不涉及党纪立案,只是民事层面的权属与资金返还。”
“我们多次和陈岩石及其家属沟通和解,开庭前依旧保留调解通道。只要对方愿意接受整改方案,随时可以达成庭前和解,撤回起诉。但前提是,对方必须拿出实质性整改行动。”
苏秉承讲完,合上手中的材料,安静落座。
省高院院长接过话头:“法院这边,已经完成案卷接收,合议庭已经组建。我们会严格按照民事诉讼程序公开审理,坚持以事实为依据,以法律为准绳。庭审会依法允许公民凭身份证旁听,但会控制旁听席位,做好旁听人员登记、现场秩序维护。我们会把握庭审尺度,不刻意渲染案情,不允许庭审现场变成情绪宣泄的场合。”
“同时,合议庭会主动区分历史背景,客观看待当年房改阶段的时代局限,但是产权归属,必须依照档案证据判定,不能因为当事人身份特殊,突破法律框架。”
季昌明随后发言:“省检察院这边,我们持续关注案件。陈海已经正式提交申请,申请回避,不再参与反贪局所有案件办理,省检党组已经研究同意。陈海本人不会参与本案任何环节,严格遵守亲属回避规定。另外,我们也持续关注舆情,防止有人把本案和政法系统形象捆绑、过度解读。”
政法委书记接着补充维稳预案:“公安、信访部门已经联动。开庭当日,京州公安安排足够警力维持法院周边秩序,做好人流疏导。信访部门安排专人值守,做好群众接待解释。重点盯防两类群体:一是部分情绪激动的退休老同志,二是大风厂工人,防止有人借机串联,聚集在法院门口。一旦发现苗头,第一时间疏导化解,杜绝群体性事件。”
老干部局负责人随后汇报老干部群体的思想动态,以及正在开展的政策解释工作。
所有人依次汇报完毕,会议室短暂安静下来。
沙瑞金缓缓开口,定下会议基调。
“我强调几点。第一,坚守法治底线。案件交由法院独立审判,任何领导不得干预审判。我们所有人,尊重最终判决结果。第二,守住舆论边界。不主动对外宣传此案,不组织媒体集中报道。不允许任何人把案件政治化,不能渲染对立,不能制造‘老干部被打压’的叙事。第三,和解通道不关闭。直到开庭那一刻,只要陈岩石愿意接受整改方案,庭前和解的大门,依旧敞开。第四,维稳守住底线,严防大风厂工人、社会闲散人员借本案炒作闹事。”
“最后,所有单位各司其职,守住本分。各司不要越界发言,不私下对外透露案卷细节,不随意接受采访。”
沙瑞金说完,目光扫过在座众人。
“大家有没有不同意见?”
会议室里一片安静。没有人提出异议。苏秉承的整套方案,程序完整,法理站得住脚;法院、政法委、信访的预案也已经全部落地。
“既然没有异议,就按照本次会议确定的要求,分头落实。散会。”
会议结束,众人陆续起身离开。苏秉承走在后面,季昌明放慢脚步,和他并肩走出会议室。
“秉承同志,压力不小。”季昌明低声说道。
苏秉承淡淡一笑:“季检,都是按既定程序办事。法理摆在那里,我们已经尽了全部人情。能不能和解,决定权在对方。”
“陈岩石性子太倔,陈海现在压力巨大。”季昌明叹了口气,“我昨天见过陈海,整个人憔悴很多。原本追查丁义珍、山水集团的线索被迫搁置,现在只能在家等待庭审。”
“我理解陈海的难处。”苏秉承回应,“但回避规定是硬性要求,也是保护他。等这件案子尘埃落定,如果条件允许,反贪的案子还可以继续推进。”
两人走到走廊分叉口,各自分开。
苏秉承回到省政府办公室,龙星辰早已等候在屋内,手里捧着一叠新汇总的材料。
“省长,专题会的决议已经传达到各个部门。另外自然资源厅刚刚送来最新核查材料,大风厂当年土地转让的证据链进一步完善。山水集团当年压低土地评估价格,通过股权质押,把大风厂土地抵押获取巨额贷款,多处环节存在违规。高小琴最近一直在接触当年土地评估事务所的经办人,试图修改当年评估报告的相关说法。”
苏秉承眸光一沉。
“高小琴动作很快,想提前稳住关键证人。立刻通知自然资源厅、纪委的专案组,紧盯这名评估经办人,做好证人保护,同步固定证言,防止对方串供、篡改证词。不要打草惊蛇,悄悄取证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彭局长那边,应诉材料准备的怎么样?”
“应诉答辩状、证据目录全部定稿,律师团队已经完成多轮核对。开庭当天,由机关事务管理局委托的代理律师出庭应诉。我们这边的原则,庭审只围绕房屋产权、资金去向这两个民事争议焦点,不扩大话题,不谈论当事人过往功绩,只陈述客观证据。”
苏秉承微微点头:“很好。庭审辩论,只讲证据、讲法律,不做情绪对抗。不要在法庭上评价陈岩石个人,只陈述案件事实。我们不是要在法庭上争论陈岩石的功过,只追回国有资产。这一点,务必交代给出庭律师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龙星辰继续汇报:“另外,收到消息,有几位退休老干部打算申请旁听庭审。已经向法院提交旁听登记申请。”
“法院按规则正常安排旁听席位即可,不刻意阻拦,也不额外增加席位。”苏秉承平静说道,“法庭是公开的,依法允许旁听。但提前和老干部局沟通,提醒老同志,旁听需要遵守法庭纪律,不能在庭审现场发表情绪化言论。”
“好。”
龙星辰把文件放在桌上,顿了顿,轻声问:“省长,如果庭审现场,陈老当庭情绪激动,控诉省里针对他,我们这边怎么应对?”
苏秉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缓缓开口:“交给法官维持庭审秩序。我方律师只需要坚持证据,不做口舌之争。功过是非,不在法庭辩论。法庭只解决产权纠纷。”
龙星辰记下指示,转身退出办公室。
办公室只剩下苏秉承一人。他翻开大风厂土地核查卷宗,一页页审阅材料。
陈岩石的案子,是眼前的明面上的风波;山水集团的土地违法,才是埋在汉东地下更深的隐患。高小琴试图借着公房案带来的动荡,拉拢证人、掩盖当年土地改制的猫腻。高育良在背后静观,默许山水集团进行操作,但又保持距离,绝不亲自下场。祁同伟把控公安维稳,小心地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,尽量不卷入两大漩涡。
苏秉承放下卷宗,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。
他重生而来,清楚汉东这盘棋局所有的走向。原本的时间线里,是丁义珍出逃,大风厂116大火引爆一切。现在因为自己的介入,局势已经悄然偏离原有轨道。陈岩石公房案提前爆发,人事名单被高育良修改,祁同伟晋升搁置,大风厂土地核查提前启动。
整个棋局,已经发生微妙的偏移。